整件事情,或许真的全是源自内部争斗吗?
杨随风坐在沙发另一头,暖黄色的落地灯照着她半边脸,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静得惊人。
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宋知翊很久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运作时极轻的嗡鸣声。
番茄炖牛腩的味道还没散尽,空气里浮着一点酸甜的热气,窗外却已经彻底黑了下去,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像一场被困在室内的对峙。
宋知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看得杨随风心里一阵酸涩。
长久的寂静之后,宋知翊自嘲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杨随风只是叹了口气,温柔地揽住宋知翊的肩膀。
宋知翊却像已经默认了答案,自白道:“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查舒尔茨博士这件事,一开始确实是因为怀疑,可后来慢慢地,我越来越想把它做好,因为我爸终于开始让我触碰集团的核心业务了。”
杨随风知道,他不仅是在说一个工作机会,更是在说一种许可,一种从父亲那里终于被看见、被施舍下来的某种通行证明。
“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宋知翊难过地垂下眼睛,遮住里面的无措,“以前有大哥在,我虽然过得也没那么好,至少自在些。可自从我变成这个名义上的继承人之后,所有人对我的态度就突然变了。”
“他们看的眼神,好像我真的只是一件被派上用场的备用品。”
杨随风皱起来眉头,心疼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别用别人的不堪来惩罚自己。”
宋知翊这个人,看起来松弛,其实只是表面上做出了一副得体的表象,实际上却像一根一直被拉满的弦。
因为他突然从一个能自由地、野蛮着生长的环境,突然被丢到一个时时刻刻被比较、被衡量、被挑选的环境里。
而这个环境最可怕的地方甚至不在于被人凝视,而是塑造出了一种紧迫感,好像永远会有一件备品、备品的备品、备品的备品的备品……
所有人,都是可以被取代的,没人能永远稳坐高台。
“我大哥小时候跟我不一样,他是被当继承人养大的,我爸去哪里都会带着他,我那时候很羡慕,以为是偏爱。”宋知翊用一种很惹人心碎的悲戚语气说,“可我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种确认,一种永远不会被按下暂停键的考较。”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只有通过考试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他旁边,而我一直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或许,宋知翊真正害怕的就只是失去被选择的资格。杨随风默默地想,如果是一个从小就没被坚定选择过的人,大概长大后是会拼命证明自己的,因为他太清楚被放弃是什么感觉了。
果然,宋知翊用一种惊慌的语气,眼眶通红地抬头看向杨随风:“我最怕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够!我怕我拼命往上爬,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依旧临时替补!我怕我爸哪天突然带回来一个更合适的人,或者突然发现其实我也没那么重要……”
杨随风终于开口:“宋知翊,你知道你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你爸吗?”
“因为你怕。你不是怕查不到,相反,你正是怕查到了。”客厅一下子彻底安静,宋知翊连呼吸都放缓了。
“你敢怀疑舒尔茨博士,因为他只是集团里的一个总工程师,影响力再大,你觉得他在资本面前地位也是有限的。”
“你敢查工程部的动向、敢查邮件、敢查集团的所有员工,因为那些人跟你没有真正的权力关系。可你不敢查你爸,因为你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是他给的,所以你觉得,连反抗他都像在犯罪。”
宋知翊徒劳无功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杨随风却继续把刀子往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一点点地推着:“其实你早就发现端倪,但你下意识给你爸找好了理由,然后继续做些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的表面工作!”
“因为一旦承认那个可能性,你整个世界都会塌,因为你会发现自己拼命想得到认可的人其实未必干净,你会发现你一直害怕失去的东西也许本来就不值得。”
宋知翊眼眶终于彻底红了,他拉着杨随风的手,几乎恳求着说:“别说了。”
杨随风却没有停,因为她知道现在停下来才是真的残忍。如果这一辈子都没人敢把真话告诉他,导致他永远只能活在那套逻辑里,一直害怕着、努力讨好着、卑微地等待被选择,那才是对宋知翊最大的伤害!
“宋知翊,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查舒尔茨,其实你是在向你爸证明你有资格。你想证明你足够聪明,足够稳重,足够像个继承人,所以你会下意识站到他那边去思考问题。因为在你的世界里,足够权威就被默认足够正确,你不是不敢怀疑权威,你是不敢背叛权威。”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宋知翊像终于被从生态舱里放归回野外的小宠物,看到了更大更广阔的世界,可第一反应却是恐惧和不敢置信。
杨随风耐心地等着他回神。
良久,宋知翊才情绪低落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杨随风原本以为宋知翊会愤怒,至少会反驳,或者干脆会逃避,她都已经打好腹稿,要怎么继续和宋知翊聊下去了。
可他只是忽然疲惫了,像一个一直拼命往前跑的人,终于发现自己跑了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只是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
杨随风轻轻抱住了他,温柔地说:“不要这么说自己,你只是从小就没人教过,要怎么不害怕。”
宋知翊把脸埋进杨随风肩窝里,像终于撑不住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短暂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