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被送回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冬天的德国一到傍晚，天色就会塌得很快，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像是提前进入深夜，只有远处社区面包房的玻璃窗还泛着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刚从舒尔茨那辆老大众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跑车。车灯没熄，宋知翊正靠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把原本就冷白的肤色照得更淡，连眉骨轮廓都显得锋利了些。

听见车门声，他抬起头，在看见杨随风的一瞬间，那种紧绷着什么的神情才终于松下来，像是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能呼出去了。

杨随风先转身跟舒尔茨道别，舒尔茨冲她点了点头，那辆深蓝色的大众很快便重新驶入夜色里，等车尾灯彻底消失，杨随风才转头朝宋知翊跑过去。

“宋知翊！”她声音里还带着从墓园回来后残留的凉意，可尾音一扬，就又像平时那样鲜活了。

宋知翊伸手接住，杨随风几乎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熟悉的橙花味道一下子把人裹住。

那种气息其实并不甜，甚至因为混着冬夜冷空气和羊毛围巾上的寒意，反而有点偏冷调，可杨随风闻到的时候，心里那点从墓园一路带回来的空落感，却还是瞬间散了。

宋知翊低声抱怨：“你终于回来了，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明明是埋怨的句子，可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杨随风被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过来？我还想问你呢，你等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宋知翊松开她，手却还搂在她腰上，“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刚到，对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墓园。”杨随风顺势拽着他，两个人连体婴一样往里走，“舒尔茨博士带我去看他妻子。”

宋知翊蹙眉。他其实并不喜欢舒尔茨，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直到现在，他心里都还残留着某种无法彻底打消的警惕。

可偏偏杨随风现在明显很信任那位德国教授，宋知翊不想刚和好又吵架，只能硬生生把话憋回去。

杨随风却已经挽住他胳膊：“快走啦，外面好冷！”

电梯缓慢上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讲话，镜面电梯里映出他们并肩站着的影子。杨随风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一起下班、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窝在沙发上消磨时间，普通得像真正的情侣，只需要在乎感情的平凡情侣。

可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下意识把它压了回去。

不能多想，一想，就容易贪心。

进门以后，杨随风先去厨房烧热水，宋知翊脱下大衣，挂好围巾，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

热水倒进玻璃杯里的时候，白色雾气缓缓往上升，杨随风捧着杯子窝进沙发里，屈起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宋知翊看她那样，皱着眉把她的腿拉过去，放在自己腿上：“坐直！总这么坐，小心以后腰疼。”

杨随风只是嘿嘿一笑，说：“今天舒尔茨博士跟我聊了很多他妻子的事。”

宋知翊“嗯”了一声。

杨随风就迅速地把听到的理念转述了一遍，再看向宋知翊：“所以他真的不是你之前担心的那种人，你可以放心了！”

宋知翊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她脚踝，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知道替他说话！”

那语气实在委屈得厉害。

杨随风都被酸地笑了：“你怎么还吃这种醋？”

“我没吃醋。”

“哦。”

“……”

杨随风笑着追问道：“那你还查不查人家呀？”

宋知翊偏过头，不肯看她：“算了，反正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听着像是轻描淡写，可杨随风听得出来，他其实还是不服气的，只是现实逼着他接受了而已。

她不想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便主动岔开话题：“今天博士还跟我聊到理想和感情，他说担心我因为感情浪费时间，但我跟他说，我反正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

宋知翊终于真实地难过了起来。

他今天原本是想来接女朋友约会的，结果先是在楼下吹了快一个小时冷风，后来又听女朋友从头到尾都在夸另一个男人，现在甚至还听见了这种话，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在主动找罪受。

可过了片刻，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杨随风发了个文件：“你看这个。”

杨随风点开，第一页标题赫然写着，《》中国电气工程师职业发展规划整理》。

下面分门别类列得极细，注册电气工程师考试、学历认证流程、国家电网招聘条件、地方电网建设项目、回国后的政策限制，甚至连德国学历回国后可能卡住的流程都做了备注。

杨随风知道，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随便搜一搜就能整理出来的，很多信息明显是专门找人问过，甚至还做了对比。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些的？”她抬头看向宋知翊，眼里满是震惊。

“你第一次跟我说想回国建设家乡的时候。”宋知翊靠在沙发上，明明说的是饱含真情的事情，偏偏表情还故意端着装淡然。

杨随风太清楚这些资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简单搜搜就能整理出来的，很多东西一看就知道，明显是专门找人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