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爱情和理想只能选一个……
杨随风拎着一大袋姜饼走进工程部的时候,天色还只是灰白的。
冬天的德国总给人一种太阳永远睡不醒的错觉,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玻璃窗外全是潮湿的雾气,连远处光秃秃的树枝都像被冻脆了。
她刚推开工程部的大门,热气便扑面而来。
咖啡香、键盘声、打印机运转的机械嗡鸣,还有工程师特有的一种“世界马上要爆炸但大家已经习惯了”的平静气氛。
杨随风把背包放下,开始拆分装好的姜饼,油纸袋一个接一个摆在桌上,圆滚滚的姜饼顶着厚厚的糖粉,像一颗颗落了雪的小山包。
阿格涅什卡第一个闻着味过来:“这就是你和宋去瑞士带回来的?”
杨随风点头:“当地特色姜饼,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蛋糕来着。”
阿格涅什卡做出了杨随风很期望的反应:“哇,这个好可爱!”
罗伯特顺手拿了一个,拆开就往嘴里塞,他嚼了两口,十分严谨地给出评价:“味道和普通姜饼差不多。”
杨随风:“……”
她忍了一下,没忍住:“我带回来是为了分享,不是让你做风味测评。”
罗伯特一本正经:“工程师不看外表,只看性能。”
杨随风气得想打人:“你们到底懂不懂审美?”
她直接掏出手机给他们看照片,洁白寂静的雪山,质朴的木屋,艺术感和童话感并存的彩绘,还有摆在橱窗里的姜饼小镇。
拉斯洛慢吞吞凑过来看了一眼:“像童话里会出现的食物。”
杨随风立刻高兴起来:“还是你懂欣赏!”
但拉斯洛低头咬了一口,又用那种活似树懒化形般的缓慢语调补充:“但味道还是普通姜饼。”
杨随风:“……”
她彻底破防了:“我们工程师到底能不能长点浪漫细胞了!”
给大办公室分完后,杨随风又拎起剩下两袋,敲了敲最里面那间玻璃办公室的门。
“进。“”舒尔茨忙着看图纸,头都没抬。
他戴着老花镜,晨光从窗边落下来,把他灰白的头发映出淡淡银色,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钟塔。
杨随风走进去,把姜饼放到桌角:“博士,这是我从瑞士带回来给您的。”
舒尔茨抬起头,道谢完皱眉问道:“不是一人一份吗?”
杨随风微笑着说:“另一份是给师母的。您上次不是提过吗,师母喜欢尝试不同地方的特色食物,我想着既然带了,就也给她带一份。”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一点点移动,照在那两袋姜饼上,糖粉闪着亮晶晶的反射。
舒尔茨轻轻点头:“她会喜欢的。”
随后他把两袋姜饼并排摆在桌角,摆得很认真,连袋口的方向都调整一致。
杨随风看着想笑,却隐约知道,这番较真,不仅是因为工程师的职业病。
姜饼像一场小插曲一样,点心被大家很快吃完,工程部也恢复了往常的忙碌,每个人脑子里都装满了图纸、电路、模型、数据、负载预测、会议。
每个人都像被塞进高速运转的机器里,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块标准零件,再精准拼装进每天的流程里。
杨随风甚至很快就把送姜饼这件事忘了,直到周五下班的时候,舒尔茨忽然叫住了她:“Vicky。”
杨随风回头,看到舒尔茨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公文包,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明天我要去看我妻子,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如果是在国内,老师带学生去祭拜亡妻,或许并不奇怪,可这里是德国,她和舒尔茨虽然关系亲近,却终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师徒名分。
她犹豫地问道:“我去合适吗?”
舒尔茨点头:“你是我的学生。而且,我知道她会喜欢你的。”
第二天早上,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罩进灰白色玻璃罩里。
舒尔茨开的是一辆深蓝色老款大众,车龄明显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连车门内侧都干净得看不见灰尘,车子后座放着一束白色雏菊,还有那袋姜饼。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车窗外不断掠过灰色树林和被雪覆盖的草地。
德国冬天的郊外总有一种近乎寂静的辽阔感,像整个世界都暂停了,正在等待春天重新苏醒。
墓园比杨随风想象中安静太多,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白色碎雪覆在边缘,像有人仔细撒上去的糖霜。
舒尔茨抱着花,在前面带路,这条路他似乎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目的地,而杨随风跟在后面,静静看着那道背影。
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她终于看见了那块墓碑。
黑色大理石擦得很亮,上面刻着:索菲·舒尔茨,世上最好的记者,人性之光在她身上闪耀。杨随风的目光下意识往下移,看到了墓碑下那串小小的数字,上面显示索菲去世时甚至不到四十岁。
那么年轻,居然就已经躺在里面了。杨随风不自觉蹙眉,眼里盛满了伤感。
舒尔茨弯腰把雏菊放下,动作轻地像怕吵醒长眠的人,随后他拿起那袋姜饼,正准备开口,却看见杨随风已经从包里翻出一瓶兑好的清洁苏打水、两块软布,其中一块递到了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