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整张脸的线条都仿佛柔和许多：“谢谢你，Vicky。”

两个人很快开始擦拭墓碑，工程师的动手能力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舒尔茨负责擦大面，杨随风则专门清理边角。

管理员长期忽略的小缝隙积着浅灰色污渍，杨随风擦着擦着，突然又从包里翻出根旧牙刷，一点点刷干净，最后黑色大理石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舒尔茨感叹道：“索菲确实会喜欢你，你会认真对待很多别人觉得无所谓的小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怀念，像透过杨随风，看见了另一个人。

风从银杏树梢吹过去，舒尔茨坐在墓碑前静静替妻子品尝了姜饼，还点评了口感口味，就只是用柔情的目光注视着那块墓碑，像是能透过石头、穿越土壤、直直地看到被包裹在棺木里的人。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索菲以前是记者，她好奇心很重。而且她总觉得，世界上所有不公平的事，都应该被人看见。”

舒尔茨静静地诉说道：“她最后一篇报道，是揭露移民黑中介。其中两家中介被迫关门，还有一家被吊销执照。”

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地暂停了一下，杨随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随后她听见舒尔茨平静地说。

“后来，那家中介的人开车撞死了她。”

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而更清晰的，是杨随风胸口的情绪，为结局而愤怒，为索菲而难过，为事件觉得荒唐。它们一起汹涌地翻滚上来，同时堵在胸口。

舒尔茨却只是平静地继续说：“索菲从来不会对任何不公平低头，因为她觉得，如果一个人已经有能力替别人说话，却选择沉默，那和帮凶也没区别。”

杨随风眼眶渐渐发热，可舒尔茨却始终很冷静，仿佛那些痛苦已经在漫长岁月里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能支撑着他挺直脊背勇往无前的东西。

“后来呢？”杨随风轻声问。

“后来我有很长时间什么都不想做，不去上课，不去开会，以前的项目也全部推掉。我每天就坐在书房里想，研究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他声音还是很平静，静到让人心里发酸。

杨随风一边听着，一边难过地想，原来真正深到骨子里的痛苦，从来不会大喊大叫地往外宣泄，它只会在人心里慢慢结冰。

“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舒尔茨轻笑道，“直到有一天，她的笔记本从书架上掉了下来。她的东西我一直没敢碰，书房也很久没整理，可那天，那本书就那么突然地，自己掉在地上了。”

他说到这里，轻轻仰起头，看向灰白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身影：“她大概是不忍心看我继续这样下去，于是拜托天使提醒我。”

杨随风眼眶都红了，静静听他继续说：“我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愿望，她希望所有来到德国的人，都能如期望的那样，过上想要的生活。”

舒尔茨偏过头，看向杨随风：“于是我忽然想通了，索菲没做完的事，就由我来替她做。她替移民发声，那我就替移民做好基础保障，哪怕只是让住在临时安置房里的人冬天不用挨冻，晚上不用摸黑，她都会高兴的。”

“人并不会真正死去，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替她继续活着。”舒尔茨轻声说，“所以宋氏拿到政府项目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再只做学者，我要真正去做点事情。”

杨随风眼眶已经彻底红了。她终于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舒尔茨会这样执着，为什么他明明是学术界顶尖人物，却还是非要亲自下场做项目。因为那根本不是事业，而是亡妻的遗愿。

她忍着泪意，轻声说：“其实我也一直想着，要学成以后回国建设家乡。”

舒尔茨点头：“我知道。”

杨随风疑惑地抬头看他：“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脸书。”舒尔茨一脸坦然。

杨随风：“……”

“你刚进组时，我想了解你的性格。就像索菲以前教我的那样，一个人真正相信什么，往往会写进最公开的地方。”

杨随风突然觉得有些微妙的羞耻感，她脸书上可不只有理想，还有不少中二时期写下的豪言壮语，光是想起来，她就觉得自己的脚趾能直接抠出一个无忧宫。

她干笑两声：“那您应该也看到很多我的黑历史了。”

舒尔茨竟然真的点头：“是的。但我很喜欢，年轻人就该有那种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世界的傲慢。因为很多真正改变世界的人，一开始看起来都像疯子。”

“但至少疯子不平庸！”杨随风突然有种倾诉自己的冲动，而在舒尔茨包容的目光下，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给自己起Vicky这个名，就是因为我想赢！而且我想要一直、一直地赢下去！”

“我受不了不如我的人站到我前面！我也不可能把世界交给比我差的人！”

杨随风从来不是那种甘愿平庸的人。她是锐利的刀锋，是永不会熄灭的火焰，她想赢，想做成大事，想让自己的家乡因为她而发生变化！

她甚至很早以前就决定，她的人生必须往前走，一步都不能停！

而这番杨随风自忖略显突兀的告白，却没让舒尔茨产生诧异，他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真正的工程师，本来就该有这种欲望。”

“但你不用向我保证什么。”舒尔茨的语气更像一个正在引导后辈做出正确选择的好前辈，“你想改变世界，就必须先比世界更强。所以你也要提前想好，为了这个目标，你愿意争取什么，又愿意放弃什么。”

墓园忽然彻底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杨随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了很久，刚到德国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未来，她也坚信自己一定能学成，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里渐渐多了别的东西，她有了朋友，有了恋人，也有了牵挂。这些存在就像沿途长出来的枝叶，用柔软的胸怀温暖了她，却也会让她忍不住驻足。

杨随风下定了决心：“我不会让任何东西挡住我的路，我男朋友不行，这段感情本身不行，连我自己都不行！”

舒尔茨赞赏道：“没错，任何人事物，都不能挡在我们前往目标的路上。”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依旧平静，可杨随风却忽然看见，那双苍老眼睛深处，像有火光一闪而过，那是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执拗，仿佛只要目标仍在前方，他就能一直往前走，哪怕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