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箭的天壤之别,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把那天所有崩口、断裂的兵器都收了回来。枪头、箭镞、刀剑……一件不漏。
满身血污、铠甲未卸,他径直闯入秦州兵马监押司,麻袋重重砸在堂中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张监押正端着茶盏,被这声响惊得手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
他抬起头,正撞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直直盯着他。
“上月才补来的‘新械’。箭镞一碰就崩,枪杆似朽木。监押,这不是耗损,是有人用弟兄们的骨头熬油!”
张监押撩起眼皮,目光在那堆残甲上一掠而过,随即别开脸去。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
“狄巡检,”他吹了吹茶沫,“血战归来,心神激荡,本官明白。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岂能尽如人意?许是西夏人甲胄精良,许是……哎,弟兄们用力猛了些。”
他指尖敲了敲案上一份文书:“这批军械,兵部文书、入库勘验,一应俱全,皆无纰漏。你可知,凭这些战场残骸臆测上官、非议朝廷调拨,是什么罪名?”
狄飞白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那请监押即刻开库,比对查验!若有一件对不上,末将愿领军法!”
“胡闹!”张监押脸色一沉,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的训诫,“飞白,你是我秦州难得的勇将,本官才好意提点。此事关乎兵部体面、秦州一众官吏的考课!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便是。‘顾全大局’四字,还要本官教你吗?”
“大局?”狄飞白冷笑,“末将的大局,是身后百余户披麻戴孝的孤儿寡母!”
“你!”张监押霍然起身,手指颤抖指向狄飞白,可对上那双赤红悲愤的眼,气焰又陡然一泄。
他缓缓坐下,目光复杂地看了狄飞白许久,忽然倾身向前,压着嗓子,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狄巡检,你一腔热血前,可曾想过你叔父?”
狄飞白瞳孔骤然一缩。
张监押指尖点向地面碎甲:“狄公早已罢去枢密,出判陈州。欧阳永叔、刘原父、范景仁诸公,接连上疏弹劾。你可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支笔早已磨尖候着?你若将这袋子东西递上去——”
他抬眼,面若寒冰:“他们会说——‘狄青纵侄边关,诬谤朝廷,邀买军心,居心叵测!’你是想要用阵亡弟兄们的命,再给文官递一把刺向狄家的刀吗?”
堂内死寂。
狄飞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冷得发颤。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扼住咽喉的、痛苦的窒息感。
张监押视若无睹,身体向后靠去,慢条斯理地提醒道:
“退一步讲,就算你逐级上告,闯到路分、直达漕司,又能改变什么?朝堂最厌边臣生事、武人言弊。”
“很多事,不是查不明白,是不能明白。”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滚落,将他残存的希望碾得粉碎。方才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一缕余烟。
狄飞白弯下腰,一件一件收起那些残破兵器,如同收敛阵亡弟兄的骸骨。
马革裹尸,他认。
因破甲枉死,他不服。
秦州的路走不通,他便带着这些血泪,上京去。
掀帘而出时,漫天风沙扑面,迷了眼。
再睁眼时,风沙散了。眼前是韩琦刀锋般锐利的目光。
狄飞白心头五味杂陈。他当然记得,当年叔父能上阵立功、逐级迁官,离不开韩琦与范仲淹的赏识举荐。这份知遇,狄家人一直记在心里。
可他也忘不了另一桩事——叔父为有功的焦用求情,说“焦用有军功,好儿”,韩琦却答:“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当着叔父的面,将焦用斩了。
他明白,韩琦是为整肃边军纲纪。可那句话,到底划开了一道文臣与武将之间的鸿沟。
叔父狄青一生历经二十五战,每战必捷,所向披靡。大宋哪里危急,“面涅将军”的身影便出现在哪里。可一身血战换来的赫赫威名,终究挡不住朝野猜忌,也到底,敌不过东华门唱名的荣光。
终究是,文尊而武卑。
狄飞白心里也没底,眼前这位文臣重臣,会不会为边关浴血的将士,讨一桩公道?
苏辙在旁听着这一切。
蜀地旧案的脉络,忽然与眼前这片残甲重叠在一起。
甲和药,走的是同一道口子。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向韩琦行了一礼。厅中目光,一时都落在他身上。
“太尉,”他抬起头,“晚辈查阅变销簿,那批麒麟竭账上记作‘除破’,实物却并未销毁。狄巡检所说秦州那些脆劣甲胄,用的怕是同一套舞弊手法。蜀地从前也出过类似案子,张公当年密奏御史台,查办了一众涉事官吏,此案便告了结。原以为这条暗道已堵死,如今看来,那桩旧案,恐怕并非孤例。”
“军械外流、贡药私截,皆以‘变销’之名抹平账目。簿籍之上天衣无缝,实物库存却早已亏空。甲与药,看似不相干,背后极有可能出自同一双手。”
韩琦已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借着朝廷的官账,做自家的买卖?”
“是。”苏辙道,“此人能够周旋于三司、香药库、秦州作院之间,权势不小。狄巡检在秦州的上报遭到压下,想来绝非偶然。”
狄飞白猛地转头看向苏辙。仿佛沉沉暗夜里,忽然有人递来一簇星火。
苏辙朝他微微颔首,复又看向韩琦:“断道坞丢的那一万七千件器甲,未必都折在戈壁上了。”
厅中一瞬极静。
穿堂风卷进来一粒黄沙,悠悠飘落,落在残甲上。
韩琦抬眼:“此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