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苏辙仍在枢密院的直房里。
案上堆满韩琦替他调来的案卷。礼宾院的选验勘状、香药库的复核录白、三司的初估覆估批文、勾院的磨勘勾销簿……一叠叠文牒,垒成小山似的纸城。
屋外风沙渐渐停了。
最后几粒黄沙从窗棂缝里挣脱出来,乘着残余的晚风,悠悠打了个旋儿,落在一卷摊开的文牒上。
他已经翻了许久。
汗牛充栋的文牍,一桩桩、一笔笔,如刀刻斧凿般烙进他的脑海里。
他自幼便对数目十分敏锐,记性又好,家中田产收租、纱縠行往来流水,他只消略一过目,就能在密密麻麻的数里,揪出疏漏。
旁人看账,只想着把账面凑平;他偏要前后对照,田亩、谷石、工钱,环环相扣。一处对不上,整条账便露了怯。
此刻,他面前的这套“变销”账,问题不在疏漏,恰在于太完美了。每一笔记录都严丝合缝,每一道流程全无半分偏差。
正常的损耗,不会这么完美。
太刻意的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第一遍,他看出了刻意。
第二遍,他看出了规律。
第三遍,他看出了那只鹰的爪痕。
他见过的。
如此手法,他在蜀地见过的。
两年前,协助张方平处置贺相锦旧案时,他便领教过如出一辙的伎俩。一样的滴水不漏,一样的雁过无痕。
那时他初涉案牍,只觉得做账之人心思缜密,令人胆寒。
如今再看,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只手。
他猜到了“山上老鹰”是谁。
那个名字浮上心头的一瞬间,他以指腹抵住眉心,闭了闭眼。
是他。
果真是他。
这背后牵扯的,又何止是一宗贡药贪墨。
苏辙只觉背上生出一股寒意。他敛了敛心神,踏过满地散落的细沙,推门去寻韩琦。
南厅内,韩琦正听属官奏报边关军情。瞥见苏辙立在门边,便抬手示意他入内。苏辙步入厅中,垂手恭立一旁。
属官神色肃然,禀道:“……郭恩所部一千四百步骑,借巡边之名,入屈野河西。行至卧牛峰,夏人举烽示警。宦官黄道元强令冒进,至断道坞遭伏。郭恩等六员将官战死,士卒阵亡三百八十七人,器甲损失一万七千八百余件。”
韩琦蹙眉:“黄道元现下何在?”
“已被夏军掳去。庞经略已上疏自劾,言‘擅修堡寨’之罪。力主增筑二堡的司马通判身在并州,亦上书待罪。”
苏辙在旁听着,渐渐捋清了断道坞之战的前因后果。
屈野河以西,膏腴良田。夏人年年蚕食,如蚁啃堤,又屯兵诱战,步步紧逼。庞籍与司马光便谋划着筑堡戍守,把这块地慢慢收回来。郭恩奉命领兵巡边,偏偏随军的黄道元贪功,催着队伍连夜疾行,一头撞进敌人布下的罗网。
良机在前,一朝尽毁。
苏辙心内哀戚。此番败后,河西之地,怕是更难取回了。
韩琦一生亲历战阵无数,闻言仍是痛心:“筑堡扼守,本意不差。坏就坏在军行无节,内侍妄催,轻蹈死地,至将士枉死。”
他神色凝重,吩咐下去:“先传檄河东,令麟州谨守烽堠,不得再轻易出界。此事须奏明官家,遣御史往并州、麟州推究本末,分清罪责。河西筑堡之议,暂且停罢。遗失器甲,令经略司逐项核明,报送枢密院,不得有半分含糊。”
属官连连应是,退了下去。
苏辙正垂目思索,忽听见厅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来人已阔步踏入厅中,身形魁梧,执笏拱手,沉声拜道:
“秦州都巡检狄飞白,奉札被召,参见枢密相公!”
苏辙有些意外。
飞白?他怎会来此?
一别多日,狄飞白肤色已晒得近乎古铜,一身窄袖便戎服,幞头裹得紧实,衣摆边角还沾着风尘,一看便是日夜兼程赶来,未曾好好歇过一脚。
苏辙记忆里的狄飞白,还是意气风发、骁勇飒爽的模样。眼前这个人,却满面风尘,眉宇间悲伤难抑。
察觉到苏辙的目光,狄飞白回望过来。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两人未及叙话,韩琦已抬手示意狄飞白起身,问道:“麟州断道坞败,‘断’在轻进遇伏。秦州哑儿峡堡死伤惨重,却又‘哑’在何处?”
狄飞白压下眼底那点故人重逢的波动,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是一块残破甲片。
韩琦接过来,翻过甲片,看了看断口。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重刃生生劈开的。
狄飞白断续地叙述着,声音有些哽咽。
戈壁之上那片血色残阳,仿佛在眼前漫开来——
战败那日,他单膝跪在弟兄的尸身旁,手里攥着一枚崩口的箭镞。那箭镞尖端崩掉了一大块,可它射中的,只是皮甲。
他又走到一具西夏骑兵尸体旁,从对方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镞完好,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