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枢密院出来时，夜色已浓。

风沙虽停了，浮尘却还没落尽。夜空一片混浊的灰蒙，不见半点星光。街鼓已经敲过二更了。

苏辙快步往回走。都这个时辰了，葭儿定是等急了。他一路赶到兴国寺，抬手推门，唤了一声：“娘子。”

无人应答。

庭院空空落落，没有人声，没有灯影。唯有那株老槐静立在庭中，在昏蒙的月色下，晕开一团团墨绿的影。四下静得可怕，只有稀稀落落的虫鸣，凄凄响上一两声。

许是睡下了？

进了厢房，伸手一探，被褥冰凉，半分余温也无。他急忙寻来寺中小沙弥问询，才知葭儿一早便出了门，至今未归。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葭儿……

葭儿会去了何处？

一贯沉静的面容裂开一道缝。他逼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今早葭儿曾提起，要去御街、州桥一带的香药铺子寻访打听。

可为何至二鼓还不见归？莫非……

他不敢再往下想，转身便往外走。

小沙弥站在廊下，打了个呵欠，望了眼他匆匆的背影，心里犯起嘀咕。

这位郎君在寺里住了这些日子，一贯温和得很，走路稳稳当当，说话客客气气，从没见他急过。可方才问完话，脸白得像纸，连院门都没顾上掩，就快步出去了。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想不通。这大晚上的，什么事能把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急成这样？

他正嘀咕着，那道身影已出了兴国寺后门，被踊路街的灯火吞没了。

苏辙沿踊路街向东，过马军桥，拐入大内西角楼大街，一路向南。绕过尚书省、开封府后墙，穿街越坊，一头撞进御街。

御廊两侧，立笼招牌灯火通明。夜市正盛，他循灯走过去，一家香药铺子一家香药铺子地看——

没有她。

折向南，踏过景灵宫前的石阶，州桥横在前面。桥南挤满了水饭、爊肉的摊子，行人摩肩接踵。他穿桥越摊，在攒动的人影间来回搜寻——

依旧没有她。

他撑着膝喘了口气，猛然醒悟：街巷纵横如棋盘，人影如鱼游走其间，若两人都在动，如何碰得见？

得去高处。

他折向北，过了车家炭行，拐入景明坊。樊楼便撞进眼里。楼阁参差，飞桥连廊，珠帘绣额，灯烛荧煌。

他攀着胡梯盘旋而上，到最高处，凭栏一望。

满城灯火在脚下铺开。御街如一条缀满鳞光的河，熠熠闪烁。车马川流，人影绰绰，像汩汩流淌的血脉。

万千身影里，不见她。

明明身在光华璀璨的城池之上，他眼前却一片漆黑，仿佛落入万丈深渊，触不到底。

下了楼，茶饭量酒博士迎上来殷勤招呼，他摇了摇头，绕过那人，再度扎入街巷。也不知走了多久，恍神间，竟走到了曲院街一带。

一家酒楼檐下悬着红栀子灯，盖了箬篷，灯焰晃晃悠悠，把一层红光铺在阶前黄沙上。这便是庵酒店，坊间的欢场。

他脚步一滞。

想起前阵子，一位同年拉他到此地，望见这灯，脚步便慢了下来，拿肘轻轻碰他，笑意带着几分狎昵：“子由，夜色如许，何不进去饮酒寻乐？有这红衣佳人佐酒，什么烦心事消不得？”

他吓得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你我文字清欢，自有乐趣，何必要红裙佐酒。”说罢借口有事，匆匆告辞。

那时他走得干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盏灯前，被彻骨的恐慌攥住。

若有人蓄意设局，将葭儿诱骗到这种地方来……

这念头直叫他后脊发凉。

红栀子灯旁，一个女子斜倚廊柱，一身浅红罗衫，松松挽着鬓。她瞥见苏辙，唇角轻轻勾起：“看郎君这般清俊文雅，一路奔走，想来已是乏了。”

苏辙却未看她，只是望着那盏灯。

女子又上前半步，声音愈发柔媚：“外头凉得很，阁子里的暖酒已煨好。奴家为郎君弹上一曲，解解乏，可好？”

他像是没听见，目光还落在那飘摇的灯火上，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苦笑一下——是自己思虑荒唐了。汴京城乃辇毂之下，厢巡、金吾日夜巡查，法禁森严，哪里容人肆意诱拐良家女子？何况葭儿素来聪慧机敏，又怎会轻易受人蒙骗。

说不准早已回寺了。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去。

女子凝着他劲瘦的背影渐渐远去，轻轻叹了一声，眼底那几分撩人的媚意散了。

“可惜了，原是个不解风月的。”

三更的鼓声从远处沉沉荡来，闷钝地撞在夜色里，一下下敲在他心口。

浮尘落尽，夜市渐渐散了。苏辙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兴国寺的，只觉头重脚轻，两旁街巷在身侧无言地向后退去。

万般思绪都空了，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死死撑着——回去，回去，或许便能见到她。

兴国寺的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院中依旧死寂，虫鸣稀稀落落，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落在地面。

他抬眼。

厢房的窗纸上，透着一团昏黄的、暖融融的光。

那一团光撞入眼帘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拖着疲乏的身子，快步上前。

“嘎吱”一声，屋门从内推开。

昏黄的烛光顺着门缝漫淌而出，烘云托月般柔柔勾出女娘的轮廓。她整个人好似泛着光，边缘晕开毛茸茸的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