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早早寻了那几处灵气相对浓郁地界,以大阵隔开,自成一方天地。
凡俗之人,便是踏破铁鞋,也寻不着那些门派所在。
王栀,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一部残缺传承,又摸进了一处古洞府的散修罢了。”
赵敏道:“散修?”
李纾道:“散修,便是无门无派、无师承、无靠山,独自一人摸爬滚打的修者。
王栀连‘散修’这两个字都未必听过,更遑论知道如何叩开修真门派的山门,去寻真正同道了。
她这一生,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里,还道自己已是天外之天。”
赵敏听到这里,不由得望着地上蜷成一团的王栀,摇了摇头,
“这般说来,她也当真是…可怜可笑。”
李纾淡淡道:“可怜人自有可恨之处。
她若只是安分守着那一座清虚观,念经修道,纵是浅薄些,也不至于惹上杀身之祸。
偏生她要肖想,不该她肖想东西,把手伸到不该她伸地方去。
这份心思,便是死一百次,也不冤枉。”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淡,不带半分火气。
可平淡之下,却透着教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赵敏知道,李纾是真的动了杀心。
王栀伏在地上,听着二人这番言语,虽然有许多话听不大懂,
可那句“死一百次也不冤枉”,却是清清楚楚听在耳里。
她浑身抖得更厉害,只不住地叩首:“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李纾不再看她。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栀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说了许多,我听着烦了。与其听你翻来覆去地求饶,不如我自己来看个明白。”
王栀一怔,尚未明白她话中之意,便觉一股磅礴无匹神识,如泰山压顶般,直直刺入自己识海!
王栀心中大骇,下意识要以神识抗拒。
可她练气十层那点神识,在李纾面前,便如螳臂当车,又似蚍蜉撼树。
她只觉识海中“轰”一声,那点微弱抵抗,连一瞬都未能支撑,便被李纾神识碾得粉碎。
跟着,她神魂被一股无可抗拒力量制住,无数记忆,如走马灯般,在李纾神识之前,一幕一幕铺展开来。
这是搜魂之术。
修者以神识强行侵入他人识海,翻阅其一生记忆。
这手段霸道狠辣,被搜魂之人,轻则神魂受创、神智错乱,重则当场痴傻,甚至神魂俱灭。
王栀只觉自己意识,像是被人硬生生剖开,那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隐秘,
她如何在南方深山寻着那处古洞府,如何一步步修到练气十层,
如何在男女交欢中采补精气,如何与那王竺宜联络,
如何布下这寿宴之局,如何与朝中大臣暗通款曲,桩桩件件,尽数暴露无遗。
她想要挣扎,想要嘶喊,可她神魂被制得死死。
她只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赤条条站在那女子面前,再无半分隐秘可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纾才收回神识。
李纾微微抿起唇,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栀,此时她已是口眼歪斜、涎水横流。
李纾那张素来清冷无波脸上,难得露出厌恶之色。
赵敏见她皱眉抿唇,心头一紧,忙问:“宝儿,怎样?”
李纾没有立刻答话,淡淡吐出两个字:“真脏。”
赵敏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虽不知李纾在王栀记忆里看到了什么,可单凭李纾那两个字,
足以想见,那老妖婆一生,是何等污秽不堪。
李纾也不多言,只自手腕上空间手镯中,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是一个傀儡。
傀儡并不大,约莫尺许来高,通体以某种温润木材雕成,
四肢关节做得极为精巧,仿佛活人骨骼一般。
它静静立在李纾掌中,一双以墨玉镶嵌眼睛,竟咕噜噜转动着,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仿佛一个初生孩童。
这傀儡,是李纾闲暇时亲手炼制的。
她炼这傀儡,本没指望它有多高修为,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那些更高阶傀儡,如古圳、古芸之辈,早已修得比寻常修者还要灵慧,
可那等耗费心血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
眼前这具小傀儡,李纾炼它时,只求个筑基中期本事,便足够应付些俗务。
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李纾将傀儡放在地上,指尖一点灵力渡入。
傀儡得了灵力,登时活泛起来,小腿小脚灵活地迈动,走到王栀身旁,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她。
李纾又屈指一弹,一缕灵光没入傀儡眉心。
傀儡得了号令,身子如吹了气般,缓缓长高、长大。
不多时,竟已与王栀一般高矮,一般胖瘦。
傀儡又凑近王栀,伸出小手,在她脸上轻轻抚了一把。
手抚过之处,傀儡面容竟随之变化,眉眼、口鼻、乃至额头,
那几道深深浅浅皱纹,都一分一分化作王栀模样。
末了,连那花白的头发,都一般无二。
李纾又取出一件法衣,递给傀儡。
傀儡接过,披在身上,那法衣光华一闪,便化作王栀那件,月白绣金线鹤氅,将傀儡裹得严严实实。
李纾这才唤傀儡过来,伸出右手,按在它脑门上。
一道灵光自她掌心涌出,将她自王栀记忆中截取关键片段,化作缕缕讯息,
尽数存入傀儡体内,那颗用以存储记忆晶石之中。
傀儡眼中,茫然之色渐渐褪去,与王栀一般透着几分世故的精明。
李纾又掀开傀儡腹部机关,将一枚中品灵石放进去。
灵石灵气充盈,可供傀儡平稳运行,不至中途灵力枯竭。
傀儡得了灵石,精气神都足了,站直身子,向李纾躬身行了一礼,
举止之间,竟与王栀做派有七八分相似。
李纾看着它,点点头。
她随即转身,随手一挥。傀儡意会,抬起指尖,“嗤”一声,弹出一缕幽蓝色火焰。
火焰极小,却偏偏绕着地上王栀尸身一转,腾地燃起。
说来也奇,火烧得极旺,却独独只烧王栀一人尸身,连她身下蒲团、一旁地板,都分毫未损。
不过片刻,王栀尸身已化作一蓬飞灰,散落于地,连骨殖都不曾留下。
赵敏倚在李纾身侧,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了几分。
李纾这是要让这傀儡,顶替王栀身份,稳住眼前局势。
王栀此人,在汴京城经营数十年,交游广阔,又暗通宫闱。
她若忽然失踪,或是暴毙,难保不会打草惊蛇,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起疑心。
「王栀一个方外之人,能有这般手段,布下这许多暗棋,恐怕早就与朝中大臣勾连在一处。
如今还不是动她时候。先让这傀儡替她活着,稳住那盘棋,
咱们才好顺着她这条线,把水底下的鱼,一条一条钓出来」
李纾见赵敏的脸色还算平静,神识受的创伤应当不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转向赵敏,
“敏儿,从今往后,你与‘李枕’联络便是。
王栀记忆里,那些与她有勾连的人,我已悉数记下。
你让李枕循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去试探,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吊出来。”
她说着,眼中掠过冷意:“这一网,要将他们打尽。”
赵敏应道:“好。”
李纾这才又转向傀儡,“李枕,我已将王栀记忆尽数植予你。
你便是清虚观的王栀道长。你替我扮好她,将清虚观上上下下底细,摸个清楚。
日后长公主就是你主人,她有何吩咐,你须一一照办,不得有违。”
顶着王栀脸的傀儡“李枕”,恭恭敬敬躬身应道:“诺。”
它这声“诺”,声音沙哑苍老,竟与王栀一般无二。
李纾又让李枕,将地上早已昏厥的王瑶儿扶起,安置到一旁厢房软榻上,
又嘱咐几句,无非是待她醒来,好生安抚,莫让她起疑云云。李枕一一应了。
诸事料理停当,李纾这才带着赵敏,出了那间花厅。
二人踏出房门一刹那,李纾指尖轻动,悄无声息撤去笼罩在四周禁制。
她身上那股凛然威压,也随之收敛得干干净净。
当她再站定时,又恢复那副,娇娇弱弱“赵玉儿”模样。
赵敏适时伸出手,揽住她腰搂着她,缓步往院外走去。
二人并肩穿过清虚观后院,出了侧门。侧门外,那辆青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
车夫见长公主出来,忙躬身相迎。
赵敏小心翼翼扶着李纾上车,又回身叮嘱了车夫几句,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离清虚观,向着汴京城内而去。
马车内,一时寂然无声。
赵敏半低着头,双手交握,脸色沉沉。
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明知是假,可剜心蚀骨痛楚,还盘桓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只觉浑身一阵一阵发虚,仿佛整个人,还浸在那场噩梦中,未曾醒转过来。
李纾也不说话,伸手将赵敏轻轻揽进怀里,让她半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
赵敏起初还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把脸埋进李纾怀里,深深嗅着那人身上熟悉冷香,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是真的。是姐姐。方才那些,全是假的…」
赵敏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她死死咬着唇,将那点泪意咽了回去。
马车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驶入公主府,在府门前停下。
李纾扶着赵敏下车,一路穿过重重庭院,回到主院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