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姑娘在楼道间走走停停,时而急切的模样引起了楼上人的注意,待她们离开之后,季小公子又坐在赌场三楼的包间内迟迟没有走。
时千秋摇着扇子过来,坐在了这位凭栏远眺,又作沉思状的少年郎身边,问道:“季小公子在想些什么?”
听到声音,季云鸿轻“噢”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凭栏远眺的姿势道:“我之前在城中听闻相府千金乃是一位极其贤良淑德的女子,其人温婉大方,知书达礼,又娴雅文静,可此番一见,竟与传闻中大有出入,倒是其身边的这位林姑娘,善刀会武,看上去是冷厉了些,却比这相府千金要好接触一些。”
时千秋听完,摇着扇子笑了一声,便问道:“那季小公子如今见了,又觉得这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季云鸿想着,便转回了身子,面朝着时千秋,松了口气道:“怎样都好,京中女子的确不该只被困在一隅之地,叫世人杜撰她们的品德和样貌,更何况我曾听父亲说过,丞相大人与萧家郎君都颇为爱重其女,她有些脾性自然也不足道也,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好奇她与她身旁那位林姑娘的关系,不似奴仆,却时刻相随左右,亲密无间,似是亲眷?却又比亲眷更要情深意笃,真是叫人好生费解。”
季云鸿说到这,顿了一顿,转而看向时千秋道:“时老板可有何见解?”
时千秋呵呵一笑,挥着扇子,摇了摇头。
季云鸿叹了口气,若有能连这位号称无所不能的赌场老板时千秋都不能理解的事情,那必定是不愿说,不肯说,亦或是不能说,那他再多问多想也是豪无意义。
然而没过一会儿,时千秋继续摇着扇子,却开口问道:“季小公子红颜无数,见多识广,想必在这京城之中,定也听说过柳家小姐的事吧?”
柳家小姐?自先皇离世,柳家没落后,京城已有几十余载没再出现过柳姓世家了,季云鸿对其有些印象,只因而记得曾在花魁姑娘的口中隐约听见过这个姓氏,便开口直道出了其名讳:“时老板说的莫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位柳家小姐,柳云漪?听闻其曾是武将之女,机关算术,策论兵法无一不精,可谓天纵奇才。”
时千秋点点头,面上也有些欣慰之色,但这天纵奇才可是她这个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便接着道:“柳家小姐风姿卓绝,当年先皇在时,便不甚欢喜,曾指派柳家与萧家联姻,愿结百年之好,先皇与柳家亲近,本是一件大喜事,可谁知柳家小姐不喜这门亲事,竟连夜抗旨出逃,整整三年都未寻得其踪迹。”
“先皇当政时期,国本尚未稳固,朝中本就动荡,又忽逢灾病肆虐,在这三年间,京城死了不少了的人,谁都没个活头,饿殍满街,可那酒楼宴席却夜夜笙歌,遍地黄金。这天上地下,就隔着一条长长的水渠。先皇对此头痛不已,三年后,蛮夷来犯,使本就负重的京城更是雪上加霜。可岂料一日天现祥云,一段大红的霓裳从曾经的柳府跨过闹市,直通萧府,在这死气沉沉的京城里,迎亲的队伍如九天玄凤,声势浩大,绵延不息。”
“这成亲之人可是柳家小姐?”季云鸿问。
“正是。”时千秋答。
季云鸿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柳家小姐不是出逃了三年,怎么偏偏在这时回京成亲?莫不是被强行绑来的?”
时千秋轻轻一笑,将故事继续说了下去:“是她自己要回来的。那萧家儿郎也是好福气,这三年间,柳家小姐在城中开了一座名为济世堂的药馆,各处寻医问诊,救治收留了不少的流民与百姓,大伙一瞧那车里坐着的是当年广散福德的大恩人,便都心知肚明,那车队后面跟了一路的财宝,愣是没人去抢,柳将军往前线去了,萧家向先皇借来的亲卫军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后来车队走到一半,柳家小姐下了车,命人将那些装有财物的宝箱通通打了开来,将她所有的嫁妆和聘礼,乃至先皇赏赐的金银珠宝,都分给了路上围观的百姓,那年京中,未受过柳家小姐恩惠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后来萧家的所有宴席,乃至孩子的满月酒,都有大半个京城的人前来祝贺,百姓比官员要多,柳夫人来者不拒,都一一接入府中,那样的盛况,连先皇都为之动颜,直至先皇离世,太子继位,再没人能像柳家和萧府那般深受百姓爱戴。”
等时千秋说完,季云鸿惊叹之余又好奇问:“如此大的盛况,为何我从未听过?就连那济世堂如今在城中也无半点传闻,这又是何故?”
时千秋呵呵笑了笑,摇扇道:“十年前,柳夫人病故,当今圣上便下旨不能再提起有关于她的任何事,就连那济世堂,也因无人看管而四散支离,名不副实。”
“……真是可惜。”季云鸿低下头惋惜了一阵,世事难料,如此般奇女也会折于病祸,不过一会儿,他却又抬起头问道:“可这故事和萧家小姐又有何干系?”
时千秋瞅了瞅他,才道:“这故事的主人公一位是柳家小姐,一位是萧家儿郎,那如今的萧家小姐可是姓萧?”
季云鸿这才好像刚反应过来,张大了嘴震惊道:“您是说……这柳家小姐,便是丞相夫人?家父素来与丞相大人交好,竟也从未与我提过这些。”
“柳家姑娘的事已被朝廷封为秘辛,柳夫人病故后,萧家郎君便被推举为丞相,此事知之者甚少,季大将军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时千秋摇了摇头,随即收了扇子,边笑边提起了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来喝。
季云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问道:“之前便听时老板说相府千金是您的表妹妹,您对柳夫人的事如此了解,莫非此前与其是旧识?”
“不错。”时千秋眯了眯眼,面上颇有些怀念与坐享其成的美意:“不过真要论起辈分,那小丫头可算是我的外甥女,表妹妹也不过是对外人说辞罢了。”
“难怪相府千金常来此处,原是来探望您的。”季云鸿叹道。
时千秋摇着扇子,笑得怡然自得,可接着他便又调侃道:“那若不是我这表妹妹,季小公子想见她身旁那位,可得费好大的功夫啊,丞相府的大门,可不如我这穷极楼好进啊。”
“时老板说笑了……”此话一出,季云鸿显地像是被戳穿了心事,尴尬地笑了两声,旋即又低下了头:“林姑娘……瞧着便不似京中大多女子,季某也是真心想和她交个朋友,只是那位相府千金却不太好相与……时老板,那您和丞相大人关系可好?”
时千秋笑笑:“我都开赌场了,又岂敢与丞相大人攀亲?不若你去找季大将军,叫他帮你引荐引荐。”
听到季大将军,季云鸿当即绷直了背,摆手道:“不必了!告诉他老人家,指不定觉得是我耽误了人相府的千金,备好礼上赶着门就去提亲了。”
时千秋抿着嘴角笑了笑,面前的茶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似那天上的阴晴圆缺:“季小公子可知柳家小姐为何要嫁给那萧家儿郎?”
“不是自愿的?”
时千秋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柳家小姐其实并不擅医道,扶弱救贫,皆出于本心,可仅凭她一人之力,终究是难救天下人,唯有匡扶朝纲,以上制下,才能换天下太平,而彼时的萧家郎君正是合适的人选。”
片刻之后,时千秋停了下来,为旁人面前的空盏也添了一盏新茶:“季小公子,既想要识人,便不能只观其表面,听其传言,世间流言亦真亦假,他人之话亦不可全信,相府千金与你,与太子殿下,亦有着相同的抱负,又岂能以寻常之眼来看待她?既然你我还有的是时间,不如一起且行且看?”
七月中旬,气候燥热,蚊虫颇多,萧婉清坐在院子里的时候,遥望着那一塘被晒得白花花的池水,耳边虫鸣声喧闹,就想着是不是该给那个人准备些驱虫的药囊了。
可想是这样想,却因为天气太热,她坐在那阴凉处的石板凳上不愿起来。
那个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萧婉清轻喘着气,闭上了眼睛,周围的杂音在她脑海里就越来越朦胧,恍惚间,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同的踢踏声,便睁开眼去看,那个失踪了半天的姑娘搬着一只木桶走在对面的屋檐下。
萧婉清就开口叫了她一声。
林溯听见后,停下来往那看了一眼,随后便就加快了脚步,将那木桶搬到了屋子里之后,她又取了把团扇出来,跑到了萧婉清身边,边替她扇着边问道:“小姐,天气这么热,你坐在外边干嘛?”
萧婉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把扇子,团扇送来的几许凉风倒是解了不少燥热,于是萧婉清就打起了一些精神反问她:“你一早上都去哪了?”
“小姐,你屋里的冰块用完了,我就去搬了些回来。”林溯回答道。
萧婉清垂眸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顺着那一丝丝拂过耳鬓的凉风,她伸手握住了姑娘那不停上下晃动的手腕。
林溯愣了一下,萧婉清挑出玉指顺着她的掌心向上,从她手里夺来了那只摇曳的团扇。
长长的流苏折下来,落在了青石板的桌面上,藏在了姑娘青绿色的袖纱之中。
萧婉清抬手捻着那只团扇,也让林溯在旁边坐了下来。
而后她轻摇着那只团扇,送风到自己和那姑娘面前,神色如常地问她道:“近日那季小公子可还与你有着联系?”
那日穷极楼一别后,季云鸿隔三差五地便会托人寄信来给丞相府,说是找林溯的,却不知用的什么法子,这封信总能变到萧婉清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