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出去之后,就被时千秋叫到了一旁。
萧婉清看着那背对她而立的水衫公子,想不明白所以,便问道:“前辈,有何事是不能在里边说的,非要到外头来?”
时千秋笑着,摇着扇子转过了身来,紧接着他又盯着萧婉清看了一会。
萧婉清被看得心里发慌,总觉得又要挨教训了,可想想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做错了的事情啊?
不过一会,她便听见时千秋开口叫了她,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调侃,悠然道:“小婉清啊,季云鸿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少公子,虽是放浪不羁,行为有辱斯文,但你要知道,季大将军最疼爱的也是他这个不着调的小儿子,你今日如此这般对他咄咄相逼,他若是心胸狭隘记了仇,他日朝堂之上,丞相大人又要如何面对季大将军呢?”
听到这的时候,萧婉清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缓缓低下头,却又皱起了眉头,这模样,是虽然知错了,可心里仍是憋屈。
时千秋也只是笑笑,他并未有责怪那姑娘的意思,今日找她这一谈,也是希望那姑娘能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她贵为相府千金,虽无人敢不敬,却也要为自己在外的一言一行而负责。
今日她若出言莽撞,明日便会祸临己身。
不单单是季小公子,换了别人也是一样的。
讲到这里,时千秋合扇,又懒洋洋地道:“况且,林溯是个知分寸的好姑娘,你又何必总是提心吊胆,怕她被骗了,又或是被抢了去?她已经不是那个才十几岁还要往你身后躲的孩子了,她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有识人的本事,如今手上又有将军府的客卿令,你也看见了,季小公子深明大义,你又为何不喜林溯她能再多这样一个朋友呢?”
萧婉清的头低地越来越深,时千秋说的这些话,她又如何不知?可一时的气恼,还是令她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是她私心作祟,今日才会这般失了风度,平白叫人看了笑话,而且她方才的模样,叫林溯看去了,也不晓得她会怎么想自己,觉得自己计较?又或是不够大度?
时千秋看着她的样子,知晓她是听进去了,但时千秋知道她今日因何而会如此,便又出言提醒道:“小婉清,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我同你说的事也只是猜测,还未必是真,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现下便着急栽了进去,岂非得不偿失?”
姑娘尚还年轻,有很多事可以慢慢来,总多留一份心眼也是好的。
萧婉清抬眸,时前辈向来高深莫测,有话不直说,话里有真有假,亦难分辨,但她却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暗示,无非是不愿再见到她与季小公子争锋相对了,姑娘张了张嘴,心中酸涩,顿觉难言,但她后来也只轻叹了口气,道:”前辈教训的是,婉清愚钝,日后便知晓了。“
“不妨事。”时千秋笑着挥了挥手,多说无益,关键还是得看这姑娘放不放得下心中这份郁结,随即他便岔开了话题:“对了,你有多久没去看青禾了?她最近总是念叨你。”
萧婉清这才恍惚地抬起头,想来她确实已经有好久没有去看洛青禾了,洛前辈不喜入京城,那日她及笄时,前辈依然是破过一次例了,想想那位面冷心热的长辈,萧婉清便回答道:“前辈,那我收拾收拾,今日便去。”
“不急,这儿离城外上有些距离,你和小林溯用过午膳再去吧,走的时候给她带一些冰橙凉茶,快入夏了,你洛前辈最是怕热的。”时千秋挥着扇,叫住了那急匆匆回过身要去屋里收拾东西的姑娘。
萧婉清停下了回去的脚步,想起前面好些日子前辈还在正在辟谷,便问:前辈,只带一些凉饮便够了吗?”
时千秋笑笑,让她自己看着办,萧婉清才接着应道:“好。”
后面她便跟在时千秋后身后,重新走回了刚才的房间。
而此时的屋子里,季小公子还在想法子和对面这姑娘搭上话,萧婉清站在门边却没有走进去,时千秋便也停下了脚步,让开了些身子在里边等她。
显然屋子里的两人还没有注意到刚才出去的两人已经回来了,林溯依旧低着眉未曾看过那季小公子一眼,只有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丝毫没有被对面人的冷漠影响到。
“诶,你说你家小姐为何就不待见我呢?”
……
“我看你对她似乎挺特别的,每次我想同你说话,她都拿眼睛瞪我,小爷我在京中女眷心中的形象真的有这么差吗?”
……
“诶……林姑娘,你不像你家小姐,在下觉你面善,能否替我向萧小姐说几句好话呀?”
……
林溯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视线聚焦在桌面上的那杯凉茶深处,看着它表面的茶汤一层层荡漾出去,少年的那些话像风,闷闷地拂过耳畔,嘈杂地又像晚秋卷起的无数枯叶,窸窸窣窣着,最后散开慢慢落地腐烂成泥。
门外的萧婉清动了动抚着门边的手指,随后走上了前去,开口先唤道:“季公子。”
季云鸿打了个寒颤,忙回过头来,想着自己方才没有和林溯离地很近吧?这大小姐一会儿过来又要剁自己的手可怎么办?
哪知萧婉清居然朝他颇为礼貌地笑了一下:“季小公子一会儿可有事?若是不着急回府,不如留下一道用了午膳再走?”
季云鸿慌张惊讶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还没有从萧婉清这样前后转变太大的态度中缓过神来,林溯抬起头,却是着急地起身跑了过去。
“小姐?”她也不理解小姐为何刚才还对季云鸿一副想要千刀万剐的模样,现下却客客气气地要留他下来一同用膳?莫不成是前辈和她说了些什么,又或是数落她了?
萧婉清接住了她伸过来的手,牵在心口慢慢地抚了抚,且叫她安心,摇了摇头便道:“无事。”
林溯这才松了口气,萧婉清便接着转头对季云鸿道:“方才是小女失了礼数,未尽待客之道,在此想向季小公子赔个不是,还请季公子见谅。”
这又是哪儿来的话?季云鸿一下好不震惊,虽然萧婉清一下说了好多道歉的话,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对自己改观了,怕是不是会在饭菜里下毒将自己给毒死了。
萧婉清眨了眨眼,怎么?是自己还显得不够真诚吗?
林溯就更是不明所以了,她对季云鸿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要是小姐不再对他有什么意见了的话,自己也可以当他是无所谓。
见这三人都沉默不语,时千秋挥着扇子,边笑边走上前来:“哎呀,这姑娘都先开口道歉了,季小公子阅得京中芳华无数,今日不会就这么不解风情吧?”
此话一出,萧婉清低头敛了些眸,季云鸿这才反应过来,忙站起身,鞠一礼道:“姑娘并无错处,何来失礼一说?倒是季某确有些玩世不恭,叨扰冒昧了二位姑娘,理应先向姑娘赔不是才对。”
萧婉清此刻才算是正眼瞧了瞧这位季小公子,想着前辈先前说的话,思忖他是否真的值得深交,便做样似地向他颔首回礼:“哪里,季小公子德才兼备,品貌非凡,深得大将军喜爱,小女先前不知,听信于传言,对季小公子为人有失偏颇了。”
接二连三的好言好语将季云鸿都给说懵了,他相信旁人口中说这话都是看在他当将军的爹的面子上,相府千金说这话,倒像是中邪了,也不知她被叫出去的这会儿功夫都发生些啥了。
不过季云鸿一向拿的起放的下,既然萧家小姐都已经变了态度,那他自然也不会再去想之前发生的事了。
“季某先前也对萧小姐有所偏见,京中传闻相府千金温婉淑良,不曾想也是位烈性情的女子,季某佩服,不过这样一来,你我二人能算是扯平了吧?”
萧婉清抬眸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才又别过脸道:“承让。”
季云鸿听着这声承让半晌摸不着头脑,这相府千金怎么又像是在和自己比试怄气的模样,难不成在这京中的好赖名声也有好一较高低的分量?那把这算谁赢了?
林溯却才晓得小姐这样可不算是消了气了,转眼便侧着身子低头哄了过去。
时千秋看着这一幕,颇为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要叫这姑娘现下就和季家小公子打好关系,还是差了些什么。
于是他便走上前去,悠悠开口道:“好了,其实是我想让季小公子留下来用膳的,小婉清只是代为转达,这样季小公子还要拒绝吗?。”
季云鸿转过头来愣了愣,才正色覆拳道:“盛情难却。”
侍者往几人的房间里送菜时,林溯还想不明白,这季小公子怎么又从“众矢之的”变为此刻眼前的座上宾了,不过她也没好去问萧婉清,小姐先前还为这事儿生气呢。
想不通的她作势想去拿桌上的茶杯,却见里头已经被换了白水,连容器也不是原先的那一个了,她便只轻叹了口气,不料被身旁的萧婉清给听到了。
“怎么叹气了?”萧婉清转过头,视线落在林溯因低敛着眸而愈发沉寂艳冷的面庞上,她感应到这件事可能会与自己有关,便用不轻不重的语气接着问道:“你有什么是想要问我的吗?”
林溯想提的这件事怕又惹到萧婉清生气,便只对她摇了摇头:“没有,没事的小姐。”
萧婉清沉默了,她本不想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些什么,可她蹙着眉头,身边人不愿同她讲的情绪散播给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昭示着她心底那块昭然若揭的秘密。
菜都上齐了,桌上却没一人动筷,被邀请来的季云鸿显然更不自在,眼看这气氛不对劲,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时千秋一柄扇尾敲下,吃了个哑巴亏。
“疼疼疼疼疼……”
他捂着脑袋叫疼的这动静倒是给这饭局添了些松快。
时千秋接着就又拿起碗笑道:“看什么看,人家姑娘吃饭你也看,也无怪人家看轻你。”
季云鸿那真是是无处申冤啊,他都和二位姑娘坐在同一桌吃饭了,眼看着人家闹了矛盾,他出来调解一下也很合理吧?这时老板也是,下手重的和他家那个将军老爹都有地一拼了。
不过看时千秋这副清闲的模样,难不成真放着那二位不管了?季云鸿也想不明白,再加上他确实有些饿了,既然人家也不愿他插手,他自然也就不会去多生事端了,只是他依旧问道:“时老板,在下觉得萧小姐与林姑娘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敢问这二位姑娘之间有何故事啊?”
时千秋继而轻瞟了他一眼,笑其有几分敏锐,却只避而不言地问:“想知道?”
季云鸿一瞧似乎有戏,便凑上前去,两眼放光又点了点脑袋。
时千秋便后撤调侃一笑:“自个儿去问啊,人家姑娘的家事,我能告诉你吗?”
“……”
萧婉清见边上那二人说话时闹出的动静,也明白自己太情绪外显了,趁着时千秋还在和季云鸿说话的功夫,她敛了敛心神,拾起筷来夹了片菜亲昵地放在了身旁人的碗中,边轻声说道:“一会儿吃完饭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上山去看看洛前辈。”
林溯本抬头在看季云鸿闹出的动静,听见萧婉清凑过来和她说话,便将头低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应道:“好。”
萧婉清给她夹完菜,轻勾了勾唇,便端正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她没什么食欲,只是机械般地往口中送足以果腹的食物,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叫她的心情难以遏制地低沉。
林溯往身边看了看,怕是自个儿惹她伤心,便清了清嗓,思量再三后低声询问道:“小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萧婉清愣了一下,停下了手头机械般地动作,整个人也变得有生机起来,她抬头望向那个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说话的姑娘,笑着点了点头:“你问。”
林溯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好像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天大的事,她将手掌在衣袖上反复摩擦了几次,才重新看向萧婉清,将手覆在唇边,同她悄悄道:“你为何对季小公子的态度转变地如此之快?”
萧婉清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就只是想问这个?居然把自己搞的这样紧张,她是什么很凶神恶煞的怪物吗?
于是萧婉清也放下了碗筷,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挡在了唇边,覆耳道:“季小公子好歹是将军之子,据说曾是太子伴读,与东宫交好,父亲既是丞相,虽统领百官,却也不可与武将势如水火,而他既然给了客卿令在你手里,往后也可是一方助力,与他打好关系并无不妥,但是我不希望你和他走的太近,这是我的一点私心,可以暂时不告诉你原因么?”
林溯听到这儿才渐渐明白了一些,但是萧婉清的话又让她产生了新的疑惑,是什么样的私心,让小姐也有了不能对她说的事?
林溯点了点头,片刻后,她转眼看了看那季小公子,不过并未停留太久,便收回了视线。
萧婉清似乎心里高兴了一会儿,只是和林溯说完话后,她便又回到座位上垂眸,俨然心事重重的模样:“往后莫要这般,有什么话想说便直接说,我……”
林溯回过头来,却见萧婉清又是一副难言的模样,转而便听她说:“我会担心你。”
萧婉清纠结了好半天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样的词,只能用这句话搪塞了过去。
林溯惊讶地微微张了些唇,她也不晓得自己这般小心却会给小姐带来这样的苦恼,立马抿唇点头应了声:“嗯……晓得了。”
一场午膳下来萧婉清难得在此时露出了舒心的笑意,她又多往林溯碗里夹了些菜:“你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一会儿上山的时候,免不了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回来又会很晚了,可别饿着了。”
“……好……够了小姐。”
她们聊的有些久了,季云鸿冷不丁地往这儿一望,便见到了这样一副你侬我侬的画面,心里的好奇便又加重了几分。
只是他还没再看两眼,就又被时千秋挡住了视线。
“怎么,季小公子也想有人夹菜啊?”时千秋突然笑道,嘴角的笑意抵达他那阴恻恻弯着的睫毛,瞧地人有些发怵。
季云鸿抖了个激灵,看着那飞扬在空中的菜品,忙遮住了自己碗口,发狠地摇了摇头。
时千秋便也只将那块夹起来的菜放到了自己嘴里,继续眯着眼,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