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可一根微凉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萧婉清低下头开口道：“阿溯，我有话想先同你说。”

林溯默然站在那里，轻点了点头，随后萧婉清收回手，有些失意地捻磨着指腹里稍许湿润的触意。

随后姑娘缓缓开口道：“昨日是我不好，我想向你道歉，我太心急，给了你那么多银子，不知晓你会有压力，还要强迫你收下，是我想法欠了妥当，让你为难本不是我的用意，今日晨时，我也不是故意不理你……我……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萧婉清说话越来越轻，几乎要把脑袋低到了胸口的位置，而就在她的声音将近不可听闻的时候，林溯默默地开了口。

“小姐，你昨日送我的那盒糕点，我吃完了。”

“嗯？”萧婉清愣了愣，再抬起头来，看到的竟是林溯羞涩又闪躲的眼神。

那孩童时期都不曾出现过的生动神色此时清晰地落入她的眉眼，可林溯见萧婉清朝她看来，转瞬便敛起了眸。

“今日府里的一位姐姐带我去看了她们是怎样做糕点的，虽然过程很复杂，但小姐你很喜欢这些，我就想看会了之后也能给小姐做……昨日未能算完的账务，我也还有不懂的地方想要问你……小姐……你别不理我……”

林溯急急忙忙地解释着，她是怕了，怕她和萧婉清之间有了隔阂，小姐便不会对她像以前那样了，只是她越着急，萧婉清便越心安，听着林溯说话，她似乎真从这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糕点的香气，像是在后厨待了许久，原来她辗转反侧这样久，那人最在意的其实还是自己，于是萧婉清抬起头看着她的面庞，突然又有了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冲动。

然而她的指尖只是停在了距离姑娘面庞不到一寸的距离，林溯有些愕然，她以为萧婉清又只是想要揉她的脸，却没曾想她又将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收了回去，有些落寞地问道：“阿溯，你会离开我吗？”

林溯不晓得小姐怎么突然又这么问，也不知她指的是哪种离开，便答：“不会。”

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会离开小姐。

听到这个回答，萧婉清愣了愣，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又回到了六年前，在那个冬夜里孤身前去挽留那孩子时的样子，一边心酸，一边又是高兴的。

“小姐……你不生气了？”

林溯小心翼翼地问着，见她好像快哭出来了，将要伸出去的手才举到一半，萧婉清就撇开了头。

她吸了吸鼻子，振作精神道：“……我才没有生气。”

这句话就如同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可笑，料是谁也不会相信，林溯低下了头去，从身上摸索出了什么东西，是一块擦刀的方布，她觉得那块方布不妥，便又将它收了回去，再取了块干净的素帕出来，递给了萧婉清。

只是那块素帕看着不像是林溯会用上的东西，萧婉清回过头去定睛一看，这哪是她的东西，分明就是自己的，那只略带淡粉色的素帕带有绣字的一角在风中飘扬，那是她小时候的东西，还以为找不到了，原来在林溯这里。

“你从哪来的……”萧婉清问道。

林溯眸中闪现出一丝困惑，随即便解释道：“小姐，这是你给我的，小的时候是你用这张帕子裹着我的刀递给我的，上面的血我都已经洗干净了，后来你也没向我来要，我就一直留着了。”

说话间，萧婉清看清了那只素帕上绣着的小字，那是她的名字，她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一直寻了许久都找不见的帕子，就在自己身边的人手里。

她讪讪一笑，暗道自己记性不好，把这样重要的事都给忘了，不过那时的林溯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孩子，觉得可怜才想将她留下来的，送出去的东西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不记得了也很正常。

萧婉清便将那块素帕拿了回来，拽在手中，怀念起了当年初次遇见她的冬夜，随后破涕为笑，反而问道：“你说你跟着府里的那位姐姐去看了怎么做糕点，那你看会了吗？”

林溯怔然了一瞬，点点头道：“会了。”

萧婉清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暖意，但很快她又握着那只如芍药花儿般的素手帕泛起了股酸意，知晓林溯今日整整一天都在后厨和那群姑娘们待在一起，心口便好像落了空般地无奈，缺失的这段相处的时间，叫她好像怎么比都比不回来。

于是萧婉清伸出手，拽了拽面前人的手腕，抢人似地问道：“阿溯，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林溯被轻轻拽了过去，小姐拽她时手掌上握的位置和白日里那位婢女握的是相同的地方，她怔了怔，才回神道：“小姐，现下天色已晚，我们还能去哪里？”

“当然不是去府外。”萧婉清紧紧盯着她的双目，见她有片刻失神，心里的那分不甘便又重了几分，只是她依旧很是轻柔笑着，转身拉着她就往前边走，边回过头来道：“你随我来，这地方不远的，就在府里。”

林溯虽然不知晓要去什么地方，但她依旧不紧不慢地贴着萧婉清走，小姐的步子并不粗犷，手也比白日里婢女的要轻柔了些许，身上有松香的味道，闻多了灶台上糕点的甜腻，这份香气便格外令人眷恋与心安。

林溯还在想府里有什么地方好去的时候，萧婉清带着她在一座小院里落满星光的池塘边停了下来。

姑娘转过身来，松开了一直牵着她的手，满廊的烛火和天上的月亮都倾洒在了她淡青色的衣裙上，整个人都犹如水镜中央的星星。

就在林溯呆呆地看着她，几乎满眼都只能装下她的时候，萧婉清极为满意地面朝她笑道：“阿溯，你抬起手来。”

林溯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抬手就举到了那姑娘面前腰际的位置。

萧婉清正在想着怎么做才能弥补回那一段她失去的，错过的时间，怎样才能将她自己也留在心悦之人今日算是稀松平常的记忆里，占下一亩三分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只手掌的位置，接着又道：“再高一点。”

林溯踟蹰着，不明白小姐要叫她举那么高做什么，但她还是没有任何异议，又将手抬到了她肩膀的位置。

可萧婉清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够，再高一点。”

林溯轻呵了一口气，抬手举过了她的头顶。

萧婉清笑了笑，随后姑娘轻巧上前一步，玉般薄凉的指攥上了她的手指。

“别动，别眨眼。”

声似清风，卷过花丛，皓月当空，下一秒，姑娘又挥袖，罗裙轻摆，步若游龙，形如烟柳，月下柔纱还轻透，泛映着池塘的冷幽色，眨眼一舞翩若惊鸿。

林溯看得呆了，满眼留下的都还是那个在池塘边转折圈的故你那个，萧婉清抬起头来问她。

“好看吗？”

“……好看。”她呆呆地回答。

“漂亮吗？”

“漂亮。”

姑娘笑，笑比痴情郎，笑是女娇娥。

“那还要不要，再看一次？”萧婉清问道。

林溯愕然着，却是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她就在池塘边，那样太危险了，而且林溯何时看见过丞相府的大小姐不由分说地为她起舞，在她的认知里，那是红楼舞妓才会做的事情。

萧婉清勾唇一笑，她也不打算跳了，兄长说过了，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就不会好好珍惜了。

所以她绕着那姑娘的指尖，就只是意犹未尽地踏步又转了两圈，星光散落在她脚下沾了些土腥气的淡薄轻纱上，萧婉清看了眼那路边的石子，又看了看边上的水塘，心生一计。

她将周围的石子都踢到边上，又佯装踩着了一颗，滑了一下，就直直向后倒去。

林溯看着她滑了一跤，心里猛地一惊，忙松开了手，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了一步，怕她落到水里，将那快要摔倒的姑娘瞬间搂了个满怀。

头顶落了花瓣，脚下踩着泥泞，裙边沾了绿叶，满怀却皆是松香。

萧婉清靠在那姑娘结实有力的手臂上，反而没有一丝的慌乱，但她好像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吓着了那个姑娘，心里泛着嘀咕，她伸手也搂住了那个神情慌张的姑娘，可她调皮，只想着玩闹，所以并不打算认错。

林溯低头望去，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可看到小姐没事的时候，便倏地松了口气，哪知那姑娘已经反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低了一些，林溯定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面前那个近在迟尺的姑娘。

她笑意很深，仿佛一下就能闻到一些脸上清淡的胭脂香。

萧婉清接着说：“今日府里的姐妹们带你去学做了新的糕点，那么我想我也得要做些什么才好，就比如你今日同别人去了什么地方，明日自然也要同我一起去，这样我就用不着羡慕别人了。”

林溯没听明白，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便问：“小姐，你也想要去学做糕点吗？我听那位婢女姐姐说她们明日还会再做，你要一同过去瞧瞧吗？”

萧婉清抿了抿嘴，眸中闪现过一丝失落，料她也是没听明白，随即对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觉得有意思便好。”

林溯只觉得不解，为何小姐总是对人多的地方兴致寥寥，上回和采薇姑娘她们一块儿去摘菜也是的，明明很想上前来，却好像总是碍于什么，最后只能摇着头拒绝。

正在林溯这么想的时候，萧婉清慢慢贴近了她，凑到了她耳根边上，悄咪咪地喊她道：“阿溯……我再和你说一个秘密吧……”

林溯回了神，遂附耳过去听，可是过了许久，也没听见那姑娘再说些什么，回过头去的时候，却见萧婉清早就已经离开了那里，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眸中都是戏谑。

她又说：“都说是秘密了，哪能告诉你。”

林溯觉得自己被小姐摆了一道，无奈地松了松眉毛，可谁让她是小姐呢。

萧婉清从她身上起来，弯下腰拍了拍裙边的尘土，林溯也才跟着站了起来。

后来萧婉清又回过头去，伸手替她拾了拾发间的花瓣，林溯怕她够着费力气，还特意将头低下来了一些。

那一刻，萧婉清才好像突然之间明白，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她倾注了好多的情感，付出了许多的精力陪着长大的，就算要离开，也得经过她的首肯。

不过，自己不会押着她，她始终是自由的，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只希望繁花入凡眼，琳琅锦色，大千世界里，她能永远都记着自己。

萧婉清收回了手，悠悠的月光之下，她站在那里，晚风拂过吹灭了走廊的烛火，又沉寂了许多的心事，她对着林溯轻声开口道：“天色已晚，回去之后，你早些安寝吧，也莫要为今日之事而烦忧，账务的事也先留着吧，待到明日，我再来教你。”

“不用送。”

林溯刚抬起的脚定在了那里，随后看着那姑娘笑着转身，离去，走过水池，踏上长长的木地板，途经夜风与月色交织下烛台前的青烟，最后进屋，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