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回去之后,林溯又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半晌过后,她偏过头看向了池塘边,姑娘一舞过后步伐挪出的浅浅坑痕,那儿所有的石子都被撇到了边上,只留下脚印中间的那一颗。
林溯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巧,就是这一颗石子差些就将小姐绊倒了呢?
池塘里依旧倒映着粼粼的月色,走廊上的烛火却被风吹灭了一些,没方才那么的明亮了。
于是林溯试着往边上走了几步,踩到了那几个浅浅的坑痕里,细想着姑娘方才的动作还有泥土被挪开的痕迹,她也试着在上边转了两个圈。
她没有小姐那样好看的衣裳,没有风一吹就洋洋洒洒飘起的轻纱,转那两圈敲上去竟是有些别扭,不远处有树叶的沙沙声传来,林溯还以为事什么人躲在暗处笑,便停了下来,警觉地看向了四周。
可是哪有什么人在,她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事自己想多了,不免又有些失望和惆怅了起来,为何同样是转圈,小姐转地就这般好看,宛若天仙下凡,自己就像在泥里扭了几下的蚯蚓呢?
朗朗明月,她就这般站在池岸边许久,望着那折射着倒影的水池,细抚着脸颊,最终还是舒展开了眉头,带着几抹不算哀伤却稍显落寞的神情抬起了头来。
她往水池旁往边上望了望,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转身走掉了,她想起来,自己的刀还落在另一间小亭子里。
然而,怎么会没有人看见。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那个躲在窗边的姑娘,看了个遍。
萧婉清靠在窗棂后,一边惊讶她怎么这样敏锐,自己茶歇就被发现了,一边又偷偷笑她,笑她笨拙,连这么简单的舞都不会,笑她腼腆,明明是个姑娘,做这些事情,都还要藏着掖着的,羞成这副模样。
不过,她转的那两圈,也确实是好看的,至少萧婉清是这样认为的。
那也是从小到大,她见过林溯为数不多的好奇又美丽的样子。
等她走后,萧婉清默默地合上了窗,并将这些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清晨,林溯在院子里操刀时就没有前些天那某心浮气躁了,手也稳了许多,等到午时过后,萧婉清继续要教她算账的时候,她便坐在边上问了一嘴:“小姐,今日后厨的姐姐们研究了新的糕点,你要过去看一看吗?”
萧婉清便停下笔,端直着身子觑向她,随即一笑:“你要是学累了,就自己去吧。”
然后林溯就不说话了,萧婉清又瞥向她好几次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于是便只好搁下了笔:“想要我陪你一块儿去?”
林溯还是没有回答,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是希望小姐也有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做,而不是成日都待在书房里,像个雕塑一般,而且之前不是她自己说想要去看看的吗?
“那便去吧。”
萧婉清突然的松口让林溯惊讶了好一阵,只是萧婉清看见她的表情,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又拢紧了些许,她随即问道:“不好吗?”
“……好。”
林溯也没想到小姐竟是这样答应的,等她带着萧婉清来到后厨的时候,这儿的下人们正在里边忙活,灶上升起的白烟飘地到处都是。
甫一进来,那前日建议林溯来看她们做糕点的婢女便迎了上来,笑着同她打招呼,已然很是熟络的模样:“林姑娘,你来啦。”
可接下来进来的人却顿时让她膛目结舌了起来,嘈杂的后厨门边迈入了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婢女看了她好半天才喊出口:“……小姐。”
这声“小姐”混在本就嘈杂的后厨间,却像是平静的湖面忽然落入了一颗石子激起清澈的水花,灶台前忙活的众人纷纷抬起了头来,面上都是有惊有喜。
下人们虽有些是新来的,但也晓得这儿的郎君与小姐都是顶好的,小姐不常往后院里来,自然也就很少见到。
萧婉清进来之后先是在门边巡看了一圈,见到众人的表情后,她也颇为惊讶,但很快便又挂上了一层温和的亲切微笑:“你们好。”
话音才落,林溯便向萧婉清看了过去,她总觉得在说这句话时的小姐有些陌生,但她与人见面时多少都会用上这样的神情,温柔却又疏离,从容不失大度,那样的小姐如此坚毅,却始终失了一份灵动与活气,仿佛在一瞬间就又变得高贵而遥不可及,从前与她相处时,她是泥上雪,现在便会是云边月。
可她明明是想做林间雀的,却苦于站的太高,不能收了羽翼到她向往的鱼水之间去,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林溯晓得后不禁会惋惜心疼,原来身为相府的小姐也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
后厨的大家似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婢女却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 ,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溯问道:“林姑娘……是你带小姐来的吗?”
林溯想了想,转眼便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嗯,我同小姐说了前几日我和你们在学做糕点的事,她说她也想来做,我就带她来了。”
婢女听完了之后更觉得不可思议。
萧婉清则是看向了身边的人,虽然她说的也不都是真的,但瞧瞧今日,至少自己能陪在她身边,便高兴地弯了弯嘴角。
婢女似懂非懂地在她二人之间看了两眼,便接着问道:“小姐,也对做糕点感兴趣?”
毕竟在她们这些下人眼里,相府的千金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使萧婉清有那样的兴趣,也是不能够轻易显露的。
萧婉清便移开了放在林溯身上的目光,见婢女那略有些紧张模样,她松下肩笑了笑,宽慰道:“是,阿溯同我说这儿有位做糕点特别厉害的姑娘,应该就是姐姐了。”
婢女听了夸赞,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没有没有,我也就是有样学样而已,比我厉害的姐妹也还有呢,小姐既然来了,要不要先来尝尝后厨刚做好的点心?都是姐妹们新做的,是街上没有的样式,虽然可能没有买回来的样貌精致,但味道却是不相上下的。”
萧婉清见她如此热心,便没有拒绝,颔首微笑道:“多谢,那就拿来尝尝吧。”
婢女露出了一个明艳动人的笑,她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到后边的灶台去端了一盘新出炉的糕点过来。
萧婉清便在她殷切又期许的注视下,挑了其中的一块花糕出来,婢女接着笑,又将那盘糕点端给到了林溯面前:“林姑娘,你也拿一个吧。”
林溯看着那盘子里的花糕,她不爱吃这些,来这里学做糕点也只是为了小姐,便摆了摆手:“我就不用了。”
萧婉清就在边上弯了弯眼睛,从手中的花糕上掰了一小块下来递给了林溯:“尝尝吧。”
林溯眨了眨眼望向小姐,这样的举动已经很久没有在她们之间发生过了,从山里回到丞相府后,林溯总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些许不同,仿佛换了一个环境和身份,往日的那些相处就像回不去的梦,可她也晓得小姐一直没变,也许只有她还没有适应,一直将身边的人放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上。
于是林溯低下头吃掉了她手中的那块花糕。
婢女见了,就稍稍惊讶了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府里的人都说小姐待林姑娘极好,喂口糕点也算不了什么吧?随即她便收回了盘子,恳切地问道:“小姐,林姑娘,味道怎么样?”
萧婉清率先看向了林溯,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萧婉清才将手中剩下的那些花糕掰开吃干净了道:“嗯,不错,往日后厨若是有这样新的糕点,便也送一份到我屋里吧。”
婢女顿时欣喜地面若桃花,姐妹们新做的糕点得到了小姐的赏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忙高兴地应了下来。
但很快,婢女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小姐……和林姑娘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亲密的么?”
林溯愣了愣,她不理解婢女口中的亲密到底是怎样近的距离,萧婉清却回过头去,思量了片刻,便冲她笑着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就承认道:“是。”
顷刻间,婢女露出了些许羡慕的神情,暗叹了一声道:“……真好。”
林溯撇了撇脑袋,原来只是这样就能让别人觉得羡慕吗?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羡慕别人,羡慕别人的生活,羡慕别人吃的食物,羡慕别人口中喊出的小姐,那这样一来?是不是也能证明,她和小姐也是独一无二的呢?
萧婉清微微敛了敛眸,这种在别人眼里瞧起来无比亲密的关系,对她来讲似乎也还不太够。
不过多时,萧婉清就上前去走到婢女身边,只见她敛起袖子,拿起了桌面上一只用过了的擀面杖,在婢女惊慌的目光下抬头冲她问道:“你之前是怎么教阿溯做糕点的?也能教教我吗?”
……
婢女没想到小姐真的会来后厨和她们一块儿做这些,厨房的灶火气和她并不融洽,姑娘藕白的手上沾着的面粉也有些滑稽,林溯将她的袖子系到了身后去,边将她手边已经揉坏了的面团端到了别处。
这时候萧婉清便举起了手里一团捏地奇形怪状的面点递到了她面前去,指着边上婢女给的样本问道:“我做地不好看吗?”
林溯抿了抿嘴,一脸难言的神色,还是婢女忙上前来冲她道:“好看!小姐第一回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林姑娘,你说是不是?”
林溯转过头去,思量了片刻,还是有些违心地点了点头。
萧婉清瞥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一声,最终还是将那糕点放下了,她承认自己是不太会做糕点,最后那只奇形怪状的糕点还是被一起放到了蒸笼里,虽然形状难看,却是众多花糕里最容易被认出许多那个。
大家听说小姐亲手做了糕点,纷纷都围过来看。
等到婢女将蒸好的糕点全部搬出来时,萧婉清就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手里掰成了两半一定要让林溯尝尝。
林溯将那看不出形状的糕点放在手里看了看,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将那块糕又掰了一些放入了口中。
“林姑娘……”见她只是微微动着下颚,婢女先一脸关心地凑了上去,想问问到底味道怎么样。
林溯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一旁装作无所谓,却又总好像期待她说出什么夸奖的话来的萧婉清,林溯沉吟了片刻,搓了搓指腹里的碎屑,点头道:“好吃。”
萧婉清勾了勾唇,忍俊不禁,从手上也拨了一小块碎屑下来含在了嘴里,便晓得她是在哄自己了。
众人几乎都同时松了口气,虽说小姐头一次做糕点样貌不好,但总没有那么差劲,这一下午也不算白费了。
可婢女却是等萧婉清走远了一些后,将信将疑地走到林溯身边悄悄问道:“林姑娘?,真的好吃吗?”
林溯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剩下的那些已然碎地乱七八糟的糕点递了过去。
婢女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块出来,没在嘴里放一会儿,她便被涩地吐了吐舌头,面露难色道:“怎么这么酸?我明明是和教你一样教的小姐啊?不应该啊……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正当婢女还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林溯整好了案板上的东西,低下头去道:“今日麻烦姐姐了,我先去找小姐了。”
“诶?”婢女抬起头去,才发现萧婉清不知何时离开了后厨,林溯也已经从一旁离开,跑出去找她了。
从厨房出来后,林溯便在距离后厨不远的石桌边着道了萧婉清,她已经将手洗干净,将袖子也放了下来,轻掸这上边沾到的面粉。
林溯走过去来到了她身旁,便直接跪了下去,从怀中抽出了一块干净的方布,替她擦着手道:“小姐,下回你要是想吃糕点,还是由我来做吧。”
萧婉清看了看自己被她握在手中擦拭的手一眼,便将它抽了出来,林溯捏着手里的布愣了一会,才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的萧婉清坐在石凳上弯腰托着腮盯着她调侃道:“不是你想让我来的吗?”
林溯语塞了片刻,她也没有想到小姐居然在这件事上这样没有天赋,而且让小姐在后厨和大家一块做这些和她的身份终究是有些格格不入,也不晓得她刚开始为何要说想去做糕点这样的话。
于是林溯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方布叠好放入了衣袋里,低头道:“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