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剩下的糕点都分发给了府里的下人后都已经过了傍晚了。

相府里点起了莹莹的烛灯，在巷子里显得清冷寂静，却别有一番热闹的感觉。

那位大小姐端着一只精致的糕点盒子，站在某间院里的一道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她揣度了片刻，最终还是端着那只盒子走了。

只是在她走之前，屋子里的人刚好有事出来，推开门便瞧见了灯火前那道即将要一闪而过的青色身影。

“小姐？”林溯认出了她，开口喊了她。

萧婉清停下了脚步，身形摇晃了几下，才在原地站定，她手指扣着胸前的那只糕点盒子，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说辞，才转过身去。

“我知晓你对甜食没什么太大兴趣，但这盒糕点是兄长特意留给你的，府里的人都有，你也拿着吧。”说完萧婉清将那盒糕点递了过去。

林溯忙伸手接过。

她还是觉得小姐有些奇怪，为何突然开始和自己说这么客气的话，她的确是不太喜欢吃甜食，但小姐送的不一样，因为只要是小姐给的东西，她总是会格外珍惜。

林溯有些紧张地捧着手里的糕点盒子，仿佛那是什么极为贵重的珍宝，接着便又听见萧婉清：“明日一早我要和兄长出门一趟，午时也有可能回不来，你……”

萧婉清说到这里，抬起头看进了她的眼睛里，那儿如池潭映月，明亮皎洁，使她原本就已经慌乱不已的心又有了一丝动摇。

“你等我回来。”

萧婉清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子，她的房间离这儿不过几步的距离，很快林溯便回过神来听见了不远处那道门扉打开又闭合的声音。

她仍旧捧着手里的那只糕点盒子，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也忘记了她方才出来是要去做什么事的，原以为小姐说明日出门去也会带上她，既然没有，那她明日又该干什么去呢？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林溯就站在府门口等了，也不晓得她是在等谁，直到那某淡青色的身影随着儿郎出现在府门前的走廊上。

萧婉清明明看见她了，可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她，像是羞地躲闪了过去，林溯将收拾好的包裹递了过去，也是萧时易帮忙接过的。

男儿看着包裹里的东西，笑了声道：“有心了。”

也不知晓婉清昨天夜里有没有和她说过他们要出去做什么，萧时易还是继续叮嘱了林溯一些事情，这回他们出门的时间长，萧时易叫她也不用一直在门口等着。

林溯点点头，随后萧时易便扶着妹妹上了门口的那辆马车，林溯就站在府门口，目送着那只装着贡物的车队走远了。

城郊外，荒山上，丞相府的车队就停在不远处，相比起上次仅仅只有一杯黄土的墓地，这次萧时易又叫人来将它重新修缮整理了一下，看上去 也总算像个能让人安寝的地方了。

萧婉清坐在一旁，看着兄长扫干净了墓前的落叶，对着那无名的墓碑又敬完了三柱香。

遂后萧时易将手中的三柱香插入了碑前的香炉里，山上有些风，吹地香烟有些倾斜，不过现下已快是五六月份了，再凉也凉不到哪去。

男儿盯着那阵香沉默了一阵，似是想起了什么，才转过了身来，走向了萧婉清。

“我听林溯说，你上次来这的时候，吹了风，回去就染了风寒？若不是她及时发现，你还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两天不肯出来？”萧时易走过来坐到了萧婉清身边，看着她问道。

萧婉清突然被问住了，只是一瞬间就想到，林溯怎么连这个都告诉兄长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像这种一听就会被说教的小事就不要告诉父亲和兄长了吗？她怎么又忘了。

萧时易瞧妹妹这副表情，当即就看出了她心里的那点事，不由得失笑了一声：“你也别怪她，是为兄自己猜出来的，不过随口问了她几句，她这才同我说的。”

萧婉清抬头看了看兄长，那双和自己心心相映的眸间充满了狡黠，便心想他那哪是随口问的，自家兄长她还不清楚吗？林溯那样的性子，怕是被他吓不了几下，就一骨碌全说出去了。

于是萧婉清颇为无奈地喊了一声：“兄长——”

看着妹妹这副忍不住护犊子的模样，萧时易随即弯起眼就笑了笑：“好了好了，为兄下次不问便是了。”

萧时易这么答应着，萧婉清才将幽怨的眼神收回去了一些，可紧接着又听见他说：“不过我若是不问，恐怕现下还不晓得这件事呢，婉清你也不小了，不能因为怕苦没不肯吃药就将自己藏起来，你也该晓得这样会担心的不止有林溯吧。”

她当然知晓，可那些天嬷嬷刚走，她心里实在难过，也不单单是为了不喝药才躲起来的：“兄长……我……”

萧婉清刚想要说抱歉的话，萧时易却摇了摇头，制止她继续说了下去：“你总要在乎自己的身体，为兄和父亲也总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萧时易说完，萧婉清便合上了双唇，低下头去，攥紧了手里今天早上林溯递给其兄长的那只包裹，里边是一件外裳，大概是那姑娘怕她又着了凉，特意早起来给她带上的。

想到这里，萧婉清不禁有泪湿了眼眶些许，萧时易察觉到了她的小情绪，洋洋勾起嘴角笑道：“这么想她，为何今晨见到她的时候，不带她一块来呢？”

要知道那孩子见他家妹妹早起上车都没有看过她一眼，那表情可很是失落了。

哪知萧婉清吸了吸鼻子，似是哭过了，眼眶有些微红，她重新叠好了手里的那只包裹，将它塞给了兄长，站起身来后，眼神里满是坚毅：“我有些事，还不想让她知晓。”

“什么事？”萧时易想也没想，习惯性地就问出了口，可随即他便清楚自己问快了，也没必要问。

很快萧婉清便走到了那座无名碑前，点燃了手里的三支香，随后她回过头来，神神秘秘地对她的兄长说：“这是我要和嬷嬷一个人说的悄悄话。”

可不能告诉你。

萧时易也站了起来，手里拽着那只包裹，像一位虔诚的护花使者，满脸溺爱地站在妹妹身后不远处，看着那青色衣衫的年轻姑娘举起香，对着那只无名的墓碑，肃穆地拜了三拜。

嬷嬷，婉清今已有欢心之人，却不是男儿，阿溯她亦不愿嫁，倘若他日，婉清能向其表明心意，定将其再带于您墓前来拜，也算了您今世之夙愿。

拜完，萧婉清将手中的那三支香也同样插入了面前那只燃地干净的香炉里。

随后萧婉清转身，跟着萧时易上了马车。

三道香烟徐徐升起，也再无风来将它吹斜。

回去的时候，她看着脚下这条略微颠簸而延长的山路，想着上一次，再上上一次，哪一次不都是她是和阿溯一起徒步走上来，再走回去的。

林溯一直在丞相府待到了晚上，期间她居然不晓得自己能够做什么，她坐在在院子里擦刀，边擦边想这往日如同白驹过隙般的日子，为何今日却过地这样慢，走回去练刀的时候，她也总是心不在焉的，连招式都错了几处，手里的刀好像也变重了几分。

于是便不练了，改坐在了院子里，想到小姐早上走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就觉得小姐会不会是因为昨日自己没有回去给她送糕点而生了气，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多看了那突然来访的靖王两眼，小姐不愿自己和靖王往来，郎君也有些提防他，那是不是就说明小姐和靖王的婚事也是绝无可能的呢？

这么想着，她手上擦刀的动作突然一顿，刀面折射的光痕照进了路过的下人眼里，婢女抬起头来间着她，便惊呼了一声：“呀，林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呀，今日无事可做吗？”

林溯眨了眨眼，遂将刀收回了刀鞘里，轻轻点了点头：“……嗯。”

小姐和郎君出去了，这是府里下人都晓得的事情，但一向和小姐形影不离的林姑娘此刻却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想必是有什么她们都不晓得的原由。

婢女见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又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便向她建议道：“欸，昨日郎君分给了我们好多既漂亮又好吃的糕点，姐姐妹妹们看那糕点模样精巧细致，正研究着怎么自己做呢，你要来看看吗？”

林溯缓缓抬头后，指了指自己：“我？”

婢女笑盈盈地看着她，这地方除了她还有别人吗？

林溯即刻就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在帮嬷嬷干杂物工的时候，她手底下的那些姑娘们一股脑凑上来要捏她脸时的模样，那时还是小姐过来给她解了围。

这么些年过去，那些姑娘们大多都已经不在了，有的离了府，有的调离了原来的地方，有的就和柔桑和采薇一样留在了外头。

这会儿婢女说又要带她到人堆里去，林溯开始有些抗拒。

哪知婢女觉得她小，见着她那副难言的表情有些可爱，竟是走上前去毫无顾忌地牵起了她的手腕。

“走吧，小姐和郎君回来还要好久呢，你难道要一直在这儿干坐着等吗？”

她说地也有道理，于是林溯也赶忙在自己被拉走之前将放在一旁的刀给揣回了怀里。

天色将暗，萧婉清和萧时易才终于从外边回来了，丞相府门口的灯笼点地通亮，温润高俊的男儿转过身去伸手扶着那清雅淡然的姑娘下了马车。

刚一下车，萧婉清就抬眸企图去寻那白天站在丞相府门口的身影，可正如兄长白天所说的，林溯不可能站在门口等他们那么长的时间，这会儿夜深了，她大概会在府里的某个地方休息吧。

走在一旁的萧时易很快看出了妹妹的心思，俯下身来轻声道：“去找她吧，你若不告诉她你心中的想法，凭她那性子怕是永远也猜不出来。”

萧婉清眸中微亮，微怔半晌，她含笑点了点头。

随后男儿松开了牵着妹妹的手，眼睁睁看着那姑娘提裙迈着大步，跑入了那扇迎风敞开府门中。

他笑了，如同放开了手中栖息已久就将要展翅高飞的雏鸟，放她去寻找另一棵能够庇佑，守护她一生的树干。

青色的身影，掠过晃荡的烛影，奔过虫鸣的长廊，穿过清风，怀揽着春末的花香，不远万里，千里迢迢，只为去寻一个身影。

可偌大的丞相府，要寻一个人，又谈何容易？不过好在，她知晓那人会在哪里。

姑娘轻喘着慢慢停下了脚步，走在那条很长很长又布满星光烛火的廊道，她心跳地很快，一步一个脚印都踩在胸腔落下的鼓点上。

她踟蹰犹豫了片刻，便抬起脚，回头坚定地走向那里。

林溯坐在小院的一间亭子里，腰上的刀被她拔了下来，放在青石板铸成的圆桌上，借着月光，她小心地擦着刀刃上的灰尘。

可寒光一闪，她心有波澜，抬起头来，隔着粼粼的池水，看见了对面长廊里一个匆匆走过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林溯知道是小姐回来了，她放下刀，急着就想要跑过去。

可在那一瞬间，她又犹豫了，想自己就这样慌慌张张地这样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失礼，小姐看见了又会不会数落自己？而且就这么过去的话，一见面她又该说些什么呢？就这么想着，她刚快了些许的脚步居然又慢了下来。

月下敞亮的长廊里，她像是悠闲地散着步，莹亮的烛光撞在手心，很快她就走进了那一间烛火通明，犹如绫罗绸缎铺满的香暖帐里，萧婉清蓦然停在了她面前，目光恰巧对上那人清澈明亮的眼睛。

好像是偶然遇见，又似乎是精心策划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