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事,萧婉清本想着先瞒下来再说,不过这件事还是被丞相晓得了。
丞相大人秉着他一贯的作法,责令小姐在这半月内都不得出府,就好好在家待着,若不是看林溯负了些伤,她这回恐怕也免不了一通训。
不过这两天萧婉清倒是刚好也没旁的需要出府去做的事了,正好也能处理一下府中前些天因为她生病落下的内务,偶尔去看看林溯的伤势。
这一点小伤,她也快好的差不多了。
可林溯总觉得这些天小姐的心思没有一点在府内,也不像从前那般来她屋里捯饬了,之前说要教她算账的事也还没有着落。
林溯想着她什么时候也去主动找一下小姐,可刚有这样的念头,府里就传来了不得了的消息。
靖王来了。
丞相大人早早地就候在了前堂,等待这位不速之客。
林溯不晓得他为何会来,只听他来的时候,带了成堆成堆的大礼,府里的人说靖王是因为前些天小姐遇刺的事来宽慰丞相大人的。
可再老一些的人却在说,靖王这回是提亲来的,据说十几年前,小姐还是一个小娃娃的时候,这靖王就来提过亲,当时的少郎君以夫人丧期未过,小姐尚未及笄为由,婉拒了这位阎罗鬼,哪知他贼心不死,居然又来了。
林溯听过这些,就转身匆匆去了前堂。
自上回小姐及笄礼一过,相府千金仍未婚配一事已然在京城传了个遍,那位丞相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觉得,他一定是想找一个德才兼备的好女婿,前提还得是讨了姑娘欢心。
京城各大世家挤破了头都想得相府千金的一眼青睐,虽然都没有得到回应,但每家每户还是变着法儿子地每日都送帖来。
且不说这亲帖都还要一封接一封地挨个看,这靖王倒好,仗着是皇亲国戚,一下踩到了所有人的头上来。
这些天萧婉清都没怎么来找她,今日之事自然也没有叫上她,等她走到堂外,也只能远远看见了那个阴鸷的男人一个森森的背影。
那身狼纹黑袍穿在他身上张牙舞爪的,仿佛随时都能将人撕裂。
林溯不由得握紧了腰间悬挂的长刀,望着这只出现在她年少时记忆里不多次却依然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男人,眸色又渐深了些。
“萧叔伯近来可好?”那靖王搓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气定神闲地打量起了这丞相府的前堂,说起来,除去相府千金的那日及笄之礼,他也有好些年未登相府大门了,如今这装潢,还真是与十几年前一般无二,都说君王无政,百官敛财,丞相大人作为佞臣之首,也不知这钱都贪到哪里去了。
堂中气氛颇为紧张,一股十分微妙的气息横在二人中间,面对他这位侄儿明面上不假的关怀,萧鼎笑了笑,和和气气地请他在堂上坐了下来:“一切都好,殿下挂心了。”
靖王了然地应了一声,举了手边的茶壶,斟足了递过去,才似笑非笑道:“叔伯何必要与子侄闹得如此生分,这儿又没有旁人,叔伯唤我翊宸便好。”
萧鼎架着面上的笑,接过茶,又瞧了眼那些被堆放在门边的大红箱子,借势回问了过去:“翊宸这回来准备了这些东西,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
靖王只笑了笑:“既然是要送给萧叔伯的,翊宸就算是多费些心思又如何呢?”
堂上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颇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和谐,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林溯在堂中寻视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萧婉清,正想着她会不会不在这里的时候,靖王又开了口。
“我听说前些日子,萧小姐又在街上遭遇了刺杀?叔伯是否需要翊宸将这件事处理地干净一些?”
听到萧婉清的名字,林溯怔了怔,就算是想走也不得不停了下来,继续在门口听着。
萧鼎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此贼人已被小女押送至官府,不日便要问斩了。”
“哦?”靖王饶有兴趣地抬了抬脑袋,似乎对这做法颇为满意,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期待混杂在里面,说完,他便起了身。
“既然如此,那还真是翊宸过分担忧了,萧叔伯安好,翊宸就先离开了。”
萧鼎原以为他还有什么阴招,谁曾想靖王真的就转身离开了,只是行至门边,他停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转头朝萧鼎道:“对了叔伯,翊宸听闻萧小姐及笄礼之后,还未选出过合适的郎君来,小侄也有心替叔伯分忧,叔伯觉得相比起京城的世家贵胄,难道不是我靖王府与您来往更亲近一些吗?”
“此事不急,婚嫁之事,我和易儿都还是想让婉清自己做主。”萧鼎皱了皱眉头,言下之意是要靖王莫要再打这主意。
“叔伯与思谦当真是与常人不同。”靖王被拒了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转眼他眸色深深,问起了另一件事:“萧小姐身边那个孩子,听说相府养了她六七年了,似乎有些能耐,她现在在哪儿呢?”
萧鼎猜出了靖王意有所指,当即看了眼门外,他想靖王应该不会就此点破,便挂着笑,随意道:“那孩子啊,婉清前些日子说要教她算账,这会儿应该和小女一起在院中账房。”
“是吗,那就等下回吧,希望下回来,我也能有机会见见她。”
男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诡谲的笑,视线往门边一瞟,之后便潇洒离去,只留下了墙边一箱箱火红好似聘礼的沉檀木箱。
在他踏出堂门之际,其身上那件狼纹黑袍银色的绣线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丝状光痕,烙印在了门边躲起来那人的眼睛里。
林溯握紧了腰间的刀,顿觉得他身上有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可那气息又被他身上的阴鸷所掩盖,模糊不清,男人自始至终都背对着她,林溯没有看见过他的正脸,便忽然有一股想要追上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可这时身后传来声音,将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拉了回去。
“怎么在这儿?难怪我去哪都找不见你。”萧婉清从前堂另一侧院落的小山林里朝她走来,那抹青绿与边上的青藤融在一起,无比淡恰。
她许久都未曾这样出现过了,那一声声亲密的呼唤也好像是从天外来的。
“小姐……”见到来人,林溯就好像突然从一间小黑屋子里被拉到了鸟语花香处,连方才在想什么都忘了,于是她指着身后的大堂胡乱道:“你不在这儿?”
萧婉清站在她面前后便歪了歪脑袋:“我为何要在这儿?”
林溯眨了眨眼睛,她是原以为事关小姐,萧婉清便也会在这间前堂里听那一袭对话,方才自己没有在堂里找到她,便以为她是藏在了哪扇屏风后头,也没想到她会从自己身后走过来。
萧婉清看了她一会儿,便已了然她是听见了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觉得自己也会在前堂跟着父亲见靖王,随即她眼底泛着笑意,解释道:“父亲没有唤我来,我自然不在。”
随着林溯渐渐释然地点头,萧婉清却是伸出了手来,扯住了那还懵懂着的姑娘的耳尖,学着很凶的样子训斥她道:“胆子大了,还学会偷听了,我上回教你算的账你算会了吗?居然在这偷懒?”
林溯被她的手扯地往下带了带,低着脑袋看见她洋溢着水波无比明媚的双眸,掩饰不住高兴的唇角像沾了水的红果一样晶莹湿润,她手上力道也不重,特别地轻柔,只是抚了一下她的耳廓就松开了,可林溯却好像还被拽着似地,一直和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虽然解释清楚了,不过小姐什么时候教她算账了?这些天小姐来找自己都没有前几天那么勤快了,就好像她被什么人故意冷落了一样。
“小姐……我……”
林溯刚想要辩解些什么,萧婉清的视线却不在看她了,而是跃过她的肩头看向了那个身着狼纹黑袍的男人背影,只一瞬肃穆,便又柔了下了。
“好了,和我回去吧,从今天开始,我便教你如何看账,旁的事就不要再想了。”萧婉清收回了手平放在腹前,好像她说这一番话,就真的能令人忘了这些天所发生的事,包括那个靖王。
但这句话她又好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便就叹了口憋在胸口好久了的气。
而即将要走出门的靖王心有所感,回头一瞥,可惜那个背对着她的姑娘又错过了这一次能看见他面容的机会。
宣翊宸勾了勾嘴角,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阵黑烟般不着痕迹地迈出了丞相府的大门。
林溯站在逆光处,看萧婉清还是心情不太好,仿佛刚才那一道暖阳下她看见的小姐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只是错觉,为了不再使她忧心,林溯便跟着萧婉清回了她的书房。
回到书房后,萧婉清便从桌上取来了几本厚厚的账簿翻开,却没有第一时间叫林溯来看,而是等她坐到自己身旁后,才漫不经心地拉着她问:“方才站在前堂门口,都听见什么了?”
林溯看这还是小姐这几天来除了来看她的伤,头一次和她坐地这样近谈心,便想着说些能让她高兴的话,于是带着几分高昂:“小姐,有个好消息,我方才听相爷说,婚嫁之事,他和郎君都是交给你自己做主的。”
“这就是好消息了?”萧婉清抬头瞥了她一眼,眼底仍盛有笑意,面上却淡淡的,这件事对她来讲似乎并没有什么,又不是她可以选择喜欢的人了。
于是她觑着林溯,让满心欢喜的人好像又扑了个空。
“嗯。”林溯只好低下头去,盯上了账本里那些繁琐的数字。
萧婉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眼里满是蜜酿出的酸甜,接着她便推了把算盘过去到那人面前,算盘上木珠折射的光斑闪进发愣的人眼里,当林溯抬起头,萧婉清已然重新将视线放在了手中的账册上。
她有些认真,暖阳下的睫羽微微颤着,那双眼装下了世间万物,又独陷落在了字里行间。
林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吸引着她的目光如此灼烈活泼,账册上的那些数字当真有这般好看?便也俯下身去试着理解。
萧婉清开了口,她的声音似窗边绿荫里抖落过的春燕,随着光斑穿堂而过的莺语,于是林溯光顾着听她的声音了,连她指着那些数字讲了什么都不晓得。
萧婉清见了,就笑她一声:“你还学不学了?”
林溯反应过来,才发觉她连一下算盘都没有拨过,当即收起心思,算上了数。
萧婉清边教她边算,有出错的地方,便会替她指出来,不过多时,林溯就学会了个七七八八,萧婉清暗暗感叹她学的也太快了些,像这种账册,她学起来也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现下林溯居然只一个上午就会了。
眼见没什么大问题了,萧婉清便将账簿丢给了她自己算,而她则是走到了便上去,翻看着还有没有什么忘掉的册目。
于是数着数着,她发现这个月的银钱似乎还有剩余,便抬头瞧了眼案边的人,打起了心思。
林溯这边还在拨着算盘,额头上淅出了层薄汗,便见一道影子倾洒了下来,萧婉清的声音伴着潮湿温热的水汽传到她的耳朵里:“先莫算了,我方才数了数,你这个月的月钱还有多的吗?”
林溯抬起头来,想了想小姐每月给她的月钱她都没怎么用,于是点点头说:“还有。”
然而萧婉清却和没听见似地兀自揣摩了片刻,便从腰包里取出了一张折起的银票:“不够用的话,我这里还有五百两,你将这些钱去换来,到东市替我买两斤枣糕,剩下便是你下月的零花钱。”
“零……零花钱?小姐,五百两?”林溯愕然,吓得嘴都张了开来,磕磕绊绊才把话说完。
萧婉清那双泛着水色的眸稍微黯淡了些,就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要这样做,她明晓得林溯不是个会用钱的人,这五百两给她也许确实太多了些,可她也不知是哪儿受到了刺激,总想着待她再好些,这样她会不会就能靠自己更近些,也可以试着更依赖着自己一些。
但也许是她这样的行为太过荒诞了,林溯想要拒绝,萧婉清便又只能对她说:“你今日学地很快,这五百两就当是我对你的褒奖了,拿着吧。”
林溯捏了捏手里那张还有着折痕的银票,又看了看小姐,总觉得面前的她似乎有些陌生,可还没来得及细想,萧婉清便软下了眸子。
她有些楚楚可怜地盯着自己,从眼角冒出了几丝酸溜溜的水汽:“阿溯……你若再不去,东市可就要关集了,便买不到我想吃的甜枣糕了。”
于是林溯赶忙搁下了还握着的墨笔:“……我晓得了。”
她迅速从书案上起身,抓起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只怕去的晚了,身后的那人便要等急了,殊不知那姑娘在她出门之后,却留下了一道极为轻巧的叹息。
自从林溯上次出门替小姐买药之后,府里的管事就许她以后都可以随意使用马厩里的这些马匹了,管事的还告诉她说这些马匹都是归小姐管的,他也只负责照料,上回她策马出府时待小姐的心切府里的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很感激她,是除了郎君之外,又一个能对小姐全心全意的人。
管事的相信她不会做什么叫小姐感到难堪的事,没给她记名就将马借出去了。
林溯取了马便往城东的集市赶。
行至半路的时候,林溯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钱,身上只有那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但若现在赶回去取怕是来不及,难道她真的要用这张五百两的银票取买两斤枣糕吗?
不久后,她停在一家专卖糕点的铺子门前,发现附近已是人满为患,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极奢简的马车,听周围人的口述,这家店最后的几样糕点似乎都被什么人给包下了。
林溯抬头看了眼这家店的牌匾,心想这家店是东市最好的糕点铺子,今日还真是什么都不凑巧,她可能要买不到小姐最喜欢吃的那种枣糕了。
于是林溯调转了马头,正想着再去找一家店,顺便将今日的事和小姐说一声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林溯?”
是一声极其温润的男声。
林溯转头向后望去,只见从刚才那间铺子里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月又远赴息县任职的萧时易。
“郎君?”林溯惊讶了一阵,随即便欣悦道:“您回来了?”
萧时易见果然是她,良玉般的眉间扬起丝丝温雅的笑意,见姑娘脸上还有着不可思议的神情,萧时易轻点着头挥挥手,林溯便会意地从马上下来。
她牵着马走过来,萧时易才解释道:“息县的事还没有处理完,但前些天嬷嬷不是去了吗?我和婉清也都算是她的孩子,我便向上头告了假回来一趟,顺便给婉清买些她喜欢的糕点回去。”
林溯听过后点了点头,萧时易便接着问道:“你今日怎么也在东市?是婉清叫你出来买糕点的?”
林溯看着眼前这位许久不见的萧郎君,他一下就猜出了自己的来意,面对着他那张和小姐相差无几的面容,林溯顿感到一阵轻松,便又点了点头:“是,小姐让我来东市给她买两斤枣糕回去……”
虽然对面前的郎君感到亲切,可林溯也还是没有对他说出那五百两的事情,萧时易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笑道:“那既然都来了,怎么又要走了?”
林溯这才解释缘由:“我……出门没带够钱,这家店是东市最好的糕点铺子,但看样子已经被人包下了……”
萧时易听完她的解释,便又笑了笑,挥手叫来了马车旁站岗的小厮,让他将林溯手中的马匹也一并拴好,便带着她往身后的糕点铺子走去。
“这家店是我包下的,枣糕我也已经买过了,多了她也吃不完,今日铺子里新出的梅花糕不错,你也来尝一尝,若是喜欢,就带些回去,婉清晓得了一样会高兴的。”
林溯开始还有些慌张,可听到小姐的名字后,她的那点慌张也逐渐变成了期待,随后萧时易便带她走入了这间飘满蒸糕香气的铺子,一撩开帘便都是竹米与时令花卉的清香。
面前新鲜出炉的糕点样子小巧又精湛,一看就是富家小姐都会喜欢的样式,萧时易见她盯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糕点有些挪不开眼睛,便笑了一声,随手拾了块花糕掰下了一些放到了她眼前:“尝尝?”
林溯看着那块粉嫩的花糕被掰裂开来,露出了里边软糯的流心,顿觉得有些可惜,这样漂亮的花居然一掰就折了,往日见它们在小姐桌上摆着时是那样赏心悦目,就连被咬一口都好像是春暖花开时诱人的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