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觉得天色尚早,萧婉清便又携着林溯在楼上坐了一会儿,在她和时千秋说话的时候,林溯不断低着头把玩着萧婉清挂在她腰上的那只玲珑香囊,这东西转起来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还有着和萧婉清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林溯便想着有了这东西,不就和小姐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边一样了。
萧婉清在一旁看她把玩那只香囊,似乎爱不释手,欣慰地笑了笑,想着她也应该是喜欢这些精巧细致的玩意儿的,自己以往也没往这方面去想,便没送给过她,如今见她这样高兴,萧婉清便偏过头轻声问她道:“喜欢吗?”
林溯捻着那那只香囊抬起了头来,看到萧婉清泛滥着春水的眼神,她什么也没注意到,只觉得小姐能高兴便好,小姐高兴了,她也高兴。
于是林溯稍稍抿了抿唇边,便道:“喜欢。”
萧婉清眼中的笑意愈来愈深,渐渐地,她抖着肩膀笑了起来,就好像面前的人只在同自己说“喜欢”一样,而她那身火红的衣裳,越看越像是哪家小姐成婚时身上穿的喜服,在某夜的良辰吉时,与自己对坐在同一张新床上。
萧婉清顿时晃了神,是啊?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新娘”,若是她能嫁给自己,不就没有人再敢窥视她了吗?她不就只能是自己的了吗?
萧婉清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了,然而片刻后,她便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林溯还从来都没有明白过自己对她的心意,就连她自己也还没能真正摸清和看透自己对她拥有的到底是哪一种情,但她晓得一味地将人捆在自己身边,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希望她自由,希望她心甘情愿,既要做一只火红的风绫,被千万人看见,不停地追逐,为她呐喊,将她捧起,又不管她飞得究竟有多高多远,也依然会回到自己身边。
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林溯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看着小姐定住的眼眸,晓得她在出神,于是过了一会儿才叫她:“小姐。”
萧婉清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便又抖着肩膀笑了两声,现下这样也挺好的。
时千秋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催促她们赶紧再天黑之前回去,但又在她们离开之前,叫住了萧婉清,提起了那位将军府的小公子:“你觉得那季小公子怎么样?”
萧婉清不明白前辈怎么又提起他,林溯也是疑惑地眨了眨眼,那个人和她们很有渊源吗?值得前辈这样和小姐提起。
萧婉清垂下眸想了想,虽然京城里有流言说他不学无术,流连烟花巷柳,拈花惹草无数,最是风流,但听其年少时,也做过几日的太子伴读,今日一见,其行为上确实有些鲁莽无礼,放浪形骸,但也不见得是个坏人。
于是萧婉清便松了松口,同时千秋道:“尚可。”
林溯怔了怔,小姐居然觉得他还行?那自己是不是把他想地太过分了?
“前辈问这个做什么?”回答完了他的问题后,萧婉清接着问道。
时千秋笑了笑,继而回答了她:“那吴老大不是个好惹的,刚来赌坊时就在东三场立威立势,霸占了一整个场子,背后也确有些势力,私下与官差也有些生意往来,你也晓得来我这儿的客人,身份地位都不低,却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前些日子有个走投无路的柴夫来到这儿,想用手里仅剩下的一枚钱币赌一赌,替家里病重的老母换些药钱,没曾想被他给盯上了,不但输光了那最后一点救命钱,还被吴老大逼着签字画押,将他家里那一点点可怜的田地和茅房都抵了出去,连他家的老母都被绑了,没过多久这人就投河死了,那季小公子性子不坏,当了这出头羊,只总是冒失了些,你刚才在楼下耍的那些小花招,他不会看不出来,今日你们耍了他,照他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婉清听到这,便皱了皱眉头:“那前辈的意思是?”
时千秋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提醒,那季小公子你若觉得其不坏,与之交好,日后也多有方便,今日一过,那吴老大便不会再来了,你和林溯回去的路上小心些,这些侍卫你也都带回去吧。”
……
在回去的马车上,萧婉清坐在车厢内,思考着临走前时千秋说的那些话,林溯便坐在边上陪她。
这昔日将军府一共有三位公子,大公子骁勇无畏,曾随父一同征战四方,马踏山河,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将军。
二公子文韬武略,智勇双全,颇得太傅赏识,只可惜这二位公子一个在战场上死于暗箭,一个还未出征便毙于党争。
余下这位,便是三公子季云鸿,曾做太子伴读,可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再未进宫,反而在这京城花天酒地,逍遥快活,成了众人眼中不学无术的风流浪子。
按理来说这季府的前二位公子都具备如此才德,这最小的小公子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前辈没有其他意思,父亲为相后,也需要结交世族,她该为父亲分忧,只是这季小公子,不论因何缘由,萧婉清还是不想与他有过多来往。
马车走地比来时快上一些,外边的天也渐渐黑了,出了街市恐会看不大清,从街市回到相府还有一段不远距离,又远离闹市,若是有人想要在这里设计伏击,也很容易得手。
林溯从刚开始就觉得小姐牵着她的手略有些冰凉,握着她不断地往里收紧又松开,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有些紧张,想到回来之前时千秋说的那些话,林溯觉得她也许正在担心这个,便想安慰她一下。
可刚要开口,车前的马便惊地急刹了下来,萧婉清突然被颠地整个人撞进了她胸口,悬挂在腰间的香囊滚了一阵,散出一丝安定的暖香和混乱的铃音,林溯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小姐,前面有人挡路。”车门外的侍卫拔出刀喊道。
萧婉清闻着这股原本属于自己的香囊气味出现在本就熟悉的人身上,却靠在她肩旁并没有留恋太久,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来者不善。”
“小姐,我出去看看。”林溯也晓得她说的是什么,扶起她后提着刀便要起身。
“等等。”在那之前,萧婉清抓住了她,她眼角晕染着一抹嫣红,不放心地道:“我与你一同去。”
林溯愣了愣,看着她那双荡漾着清列担忧与坚毅的柔情目,有些犹豫,可没过一会儿,她还是点了点头,在萧婉清一点点绽开松快的眼睛里,牵着她下了车。
武昇站在门边,没想到小姐也跟着出来了,眸中现出几分惊诧与惶恐,便有意往边上避了一避。
夜幕只在顷刻间降下,月色一点点地被蚕食干净,街上暗地吓人,车驾四周寒光似铁,侍卫们纷纷将手里的刀抽出对准了这些拦路之人,他们一排排站在街巷口,如同守尸的黑鸦。
站到路旁后,林溯就将萧婉清紧紧护在了身后,那身青衣只向外露出了一角,素来温柔的姑娘脸上也多了几分肃穆,然而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她也认出了站在对面的人,看着他手中那把熟悉的阔刀,萧婉清抬起头来,冲着阴暗的街巷口喊了声:“吴老板。”
开口的姑娘没有带着在赌场时的帷帽,那一角青衣却也在人群中格外亮眼,对面的壮汉哼笑一声,手里的阔刀抗在肩上,悠哉悠哉地和她打着招呼:“姑娘,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萧婉清也看了眼他肩上扛着的阔刀,如水般的眸轻轻敛下,有林溯在她身侧护着,声线便也压低了几分,她轻轻笑着,依旧面若春风:“怕不是巧,想必是吴老板早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壮汉挑衅地咂了咂嘴,手里的刀往前一指,吓唬道:“姑娘,人有时候太聪明也是会死不瞑目的。”
话音才落,林溯便就稍稍上前了一步,冷眉怒蹙,腰间的横刀往前顶了顶,手也搭在了刀柄上,下一秒就准备出鞘。
萧婉清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拽住了她,不但没有被激怒,反而语气更为轻柔,淡淡道:“吴老板,今日之事非我所愿,当时你既然缠上了我的人,我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除此之外,你我并未有其他仇怨,小女今夜亦无心多生事端,即使您背后有靠山,但动手之前,也不妨掂量掂量这么做与您来说,值不值当。”
壮汉轻蔑一笑,刀尖一横:“牙尖嘴利的小娃娃,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早在赌场时你就与那时千秋还有那个混账小子沆瀣一气,合起伙来耍老子,老子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那个混账小子,现在看来,不论你是谁,老子就把你和你身边的这个小娃娃一同绑了,送去给那些当官的,再狠狠敲他们一笔,瞧你这模样,不比那些歪瓜裂枣的要值钱?”
暗街的风犀利又无声,萧婉清沉默了下去,她并不喜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局面,与六年前的那场雪如出一辙,漆黑,压抑,她带着身边的人好不容易远离了那场厮杀,并不想被再一次卷入。
可身处京城,有些事她难以预料,逃不开,也避不掉。
对面的壮汉遥遥举起了手,还未等一声令下,其身后隐匿的打手便一拥而上,挥刀砍向了最外围的侍卫。
“保护小姐!”武昇见势不对,随即也抽出了手里的刀,跑去了最前方,与那领头的壮汉交上了手,兵戈相碰,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可夜里骤然刮起的狂风却使得这里的动静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干柴混着草木血肉的的气味席卷檐边破败的旧灯笼。
似乎是被尖锐的兵戈铁器声吓着了,萧婉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林溯早已手中的长刀抽了出来,那抹铁寒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锋利,在风中透露着阵阵杀意。
萧婉清侧眼看了看她,有些担忧地攥了攥袖子,阔刀道道如罡风,先一步拦上前去的武昇被那魁梧的壮汉砸抡至了一旁,连人带刀都仰翻在地,眼看其不敌,那壮汉很快就又要扛起阔刀向她冲过来,林溯微微躬下了身,脚掌向后发力,气息微凛,蓄势待发。
萧婉清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关于林溯每日所习的刀法,她也曾经悄悄问过前辈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前辈说她天资聪慧,根骨过人,是个奇才,都不用自己怎么教就已经到了融会贯通,炉火纯青的地步。
于是萧婉清就再问他:“那若是与人交手,又会如何?”
时千秋轻轻笑笑,回答她说:“十步之内,无人能敌。”
……
十步之内,无人能敌,萧婉清又再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她不是不信,只是很担心,毕竟这些年来,她也没有见过林溯和别人交手,最后关头,萧婉清还是叹息了一声,伸出手轻捏了捏她还搭着刀鞘的左手手掌:“阿溯……莫要伤人性命。”
林溯往回看了一眼,神色微滞,继而凝息道:“是,小姐。”
随后她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速度快到在黑夜里都捕捉不到她的人影,只剩下一道长长的刀光。
壮汉刚挡开一个武昇,心想又有个找死的送上门来,刚想挥刀砍过去,那道影子便以极快的速度改变了进攻的方向,朝他的右侧劈来。
壮汉当下一惊,慌忙收回刀来格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人劈刀如骤雨,壮汉只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看准她喘息的空隙举刀向前一抡,将她挑开了几个身位,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红衣姑娘。
和方才被他揍开的那个小子不一样,壮汉觉得这姑娘可能确实是有些实力,早些在赌场见她的时候还以为不过是个会几下拳脚功夫的绣花枕头,拿着刀装狠,现在想想光是卖了她岂不是有些亏?便笑了笑道:“不错啊,有点意思。”
而林溯只是甩了甩手里的刀,暗暗调整了一下气息,她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孩子了,现在也更有能力保护身后的人,而且在心里也能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她的安危。
可跟着前辈学刀后,她最多也就是和时千秋过过两招,还从没有真的与人交过手,对方用的是阔刀,深知若是硬碰,自己肯定不是对手,可她还是硬抗了下来,由于经验不足,刚才那一下还是震地她虎口发麻,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酸胀起来。
这个壮汉也可比当年的沈梁要难对付多了,林溯看着眼前的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言语,只是想起了他先前在楼里那样呵斥小姐,林溯的眼神便渐渐冷了下来,突然酝酿出了一份腥甜的,几乎就要滴落的血气。
她似乎是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某个白天,在雪地里盛开的满是污秽的血莲,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看着昔日污蔑践踏自己,又好像一副高高在上样子的仇人,在一瞬间变成一滩温热的,死去的烂泥,一种令人振奋的恐惧再此刻攀咬上神经,不断地催促着自己。
杀了他。
林溯走上前去,她的动作没有迟缓,神色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可她握刀的手一直在颤抖,眼里一阵痴狂,一阵迷茫。
虽然前辈同她说过,手中的刀时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在意的人的,可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如果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真正地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前辈教她习刀,或许只是看她早晚有一天能成大器,她日复一日地武刀,练习,让自己变得更厉害,她手持利刃,生者避让,亡者顾忌,她强大起来,却始终不明白,紧握一把随时能够杀死人的利刃,到底应该做什么?
于是在这种时候,她只能遵循着本能,杀过人的本能,不计后果地,永除后患。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就算是赌徒,也会怕还有理智的疯子,这副模样,竟是比杀惯人的屠夫还要可怖上百倍,壮汉也看得有些心悸,只是他杀过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姑娘吓乱了阵脚,重新起势后,架起刀就朝她劈去。
只是对面姑娘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的刀太大,虽然力道重,但每每都被姑娘灵巧地躲过,在不下三招之后,林溯转起了刀,收刃在身侧,一个跨步,换左手持刀,在壮汉来不及反应之前,就将那柄寒刃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只差一步,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这可和在赌场时的那次不一样,壮汉看到她此刻就犹如嗜血的饿鬼,不过是林溯还记得萧婉清说的话,在刀架到那人脖子上后,才收住了手,没有再动他。
“都给老子住手!”
随着壮汉的一声大喊,他带来的人也全都往中央看来,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夜与带些草腥气的风,头顶的乌云移开一片降下微弱的月光,这些人才看清在林溯手中被抵着脖子的壮汉。
萧婉清挥了挥手,也让其余的侍卫尽数退下,武昇从地上爬起来后,还在看着那一身红衣翩袂的姑娘,眸中逐渐黯淡,没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也是越来越大了。
兵戈声止,那壮汉看向了用刀抵着自己脖子的姑娘,她眼中明明是赤裸裸的杀意,男人甚至觉得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都是从底下的血腥和泥泞里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出来的,有资质,有本事,少杀一个人都活不到今天,她本不应该停手,她就该和自己一样生来就在沾血的烂淤泥里,污秽不堪。
“姑娘,你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跟着老子干吧?我们一起去杀了那些狗当官的,什么丞相,将军的,他们一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狼心狗肺的东西!自个儿当了这京城的天,就将我们这些穷腌臜的全都踩在脚下,改明儿见了,能杀一个是一个,把他们的钱和地都抢过来,京城有什么好的,和老子回黑石山,我好歹能给你封个元帅做做,怎么样?”
壮汉边笑边喊着,林溯皱了皱眉头,并不能理解他的话,虽然自己也不喜欢这些当官的,但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她倒晓得了丞相大人是个好官,郎君也是,即使他不在京城任职,可和壮汉口中的那些狗官肯定是不一样的。
而他如此憎恨官僚,却仍不放过那些穷苦的百姓,欺辱甚至残害无辜之人,将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绝路,此等行径,又与那些轻贱人命以用取乐的氏族显贵有何区别!
林溯的刀刃又离他的脖子上的血管近了些,已然割出了丝丝鲜血,她双眸泛红,指尖禁不住地颤抖,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比较焦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