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不太喜欢吃这些,不仅仅是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样式精美的糕点都是世族大家才能接触到的东西,她也不喜欢太甜的口味,虽然这种味道时常能令她想起一段珍贵又转瞬即逝的情感,但如果小姐不在这里,林溯也不太会愿意去回忆那段酸涩又甜美的记忆。
可她还是接住了那块由萧时易亲手递来的花糕,入口即是一股清甜的花香,不干涩也不浓稠,和她想象中太过甜腻的味道也有些许差别,让她想起了好久之前,小姐头一次给自己尝那块云片糕时的味道,还有晨昏里,盼得人归时口中那一块粘牙的白饴糖。
林溯将这块花糕含在了口中慢慢吞咽,萧时易贴心地问她道:“怎么样?”
林溯眼眸看了看他那张与小姐有着同样极大韵味而相像的脸,回答道:“还不错……”
萧时易眯了眯眼睛,抬手唤来了店内的小厮,将她方才尝过的花糕都装起来了一些,随即在他准备带林溯去看另一种花糕的时候,姑娘将浸在花雨中的眼眸慢慢抬起望向了他,其中不乏有对他的一种期盼。
“郎君……”林溯追上去喊他。
萧时易回过头来,似乎已经猜到了她会在这个时候叫住自己,方才就觉得这小姑娘暗藏着心事,也不晓得和婉清有没有关系,可若是没有关系的话,她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想到对自己开口。
他眯起眼睛笑了一声,平和而温厚地应道:“嗯,怎么了?”
林溯提起气深吸了一口,面前的男儿就连说话和解决问题的语气都和小姐一般无二,她望向那双略带询问的眼眸:“其实在出门前,小姐给了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噢……”萧时易听后收回了稍亮了一些的眼神,继续看向了面前的糕点,看到妹妹可能会喜欢的,就唤橱台边的小厮将它们包起来一些,顺便问道:“就这样?”
林溯不明白为何郎君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难道这五百两的银票在他们眼里真的算不上什么吗?
而就在这时,萧时易又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告诉她她想多了。
“那她有没有说过,给你这五百两是为了什么?”
萧时易这么问着,林溯却摇了摇头:“小姐说……买完枣糕后,这些剩下的就是我下月的零花钱……”
萧时易弯腰抚着下巴,没有过多地表示,只了然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回过头来笑道:“既然都已经给你了,就收着吧,婉清不是没打算的,她会这么做就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难道你还不相信她么?”
“可是……”林溯沉了沉如撒了白点般寂寥璀璨的墨眸,听了后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的声音却随着萧时易那一句“你难道还不相信她么?”渐渐低了下去,她当然相信小姐,只是……
她握着手里这张烫手一般的银票,喃喃道:“这太多了……”
见她还有所顾忌,萧时易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低落下去的肩头,安慰道:“好了,银票你就先收着吧,不用太着急,就当是替婉清保管一次,一会儿等买完这些我们一块儿回去吧,有段时间不在京城,路上你就和我讲讲最近府里发生了些什么吧。”
……
林溯怀里抱着几包刚出炉的新鲜点心,和萧时易一起上了他回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手下的那匹马也交给了车旁护送的家仆。
路上她便和萧时易说了最近府里发生的事情,说到了萧婉清被禁足,萧时易点点头,深知这一定又是父亲的安排,只是后来说到靖王,萧时易平和的双目还是微微狭蹙了起来。
他告诉林溯,很久之前靖王的确是来拜过相府的门提过一次亲,那时母亲才走不久,他和婉清自当要为母亲守孝,再者婉清尚还年幼,他和父亲又岂能应下这份亲事,便以此为由推拒了,没想到他如今又来这么一手。
萧时易摇了摇头,除了当今圣上和长公主,余下最不好对付的就是这位少年时立下赫赫战功,夺得兵权的靖王,当年他被调离京城往息县任职,不得着家,多半也是靖王的安排。
“靖王行事诡谲莫测,不过同样的事他没有再做一次的道理,也许提亲只是一个幌子……在他没有什么行动之前,此人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以后遇上就尽量离远些吧。”萧时易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靖王究竟对妹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竟三番五次上门示好。
被这种人盯上绝没有什么好事,更何况相府与当今圣上的关系微妙,靖王此前也并不受皇帝器重,却仍被一手提拔,甚至被皇帝交付兵权,据说他和长公主也不太对付,其中牵扯关系复杂,不是一时就能明了的。
说完,萧时易又重新看向林溯,见那孩子低着头,也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便又笑了笑,暗示她不必担忧,转而问道:“对了,你和婉清最近怎么样了?你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吗?”
听到这话,林溯愕然抬起了头,面对萧时易关切的眼神,她露出了悻悻的神情,她自认为和小姐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可相比起前些日子,小姐这些天与她接触的时间变少了,态度也有些奇怪,林溯觉得也许只是她身子刚刚才恢复过来,府里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了的缘故,但是今日她却又有空教了自己一天的算数。
于是她沉了半天的气,也想不明白,只慢慢吐出几个字来:“我……不晓得……”
可萧时易一看就晓得这一定是发生什么了,就像一向知晓林溯不喜欢太过贵重礼物,且一直尊重着她的妹妹突然送了她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一样反常。
萧时易向她露出了一个且叫她安心的笑容,随着脚下悠悠的车轱辘转声,他们回到了丞相府。
萧时易将车上装着的行礼和包裹都取了下来,还有那些从刚集市上买回来打包好的糕点,也叫人一并送了进去,最后他看着抱着怀中仅剩下一只糕点盒的林溯:“婉清大概等你许久了,快进去送给她吧。”
可林溯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精致的糕点盒子,踟蹰犹豫了片刻,将它递了出去:“郎君……您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小姐现下最想见的人应该是您……我就不去了。”
萧时易看着那举动小心翼翼的孩子,失笑了一声,他许久没有见到林溯这个样子了,看来她和婉清之间的确有了些小矛盾,不然以妹妹处处都要袒护着她的态度,怎么还需要让他这个兄长来出面解决。
萧时易无奈,只好接过了那只糕点盒子,应了她。
早在萧时易的马车出现在巷口时便有人去报了信。
府里的人听闻他们的郎君回来了,纷纷跑到了门口去迎接。
府上的婢女也一改之前有条不紊的模样,急急忙忙地跑到了书房,同她们的小姐知会了这件事。
离家许久的兄长回府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萧婉清听了后,也果真眼神一亮,可她却没有同往常一样激动地跑出去迎接,在听闻兄长就在门口时,姑娘神情恹恹地放下了手中的墨笔,眉眼低垂,看上去并不怎么有精神。
婢女见她那样子,所幸壮着胆子又提了一嘴:“林姑娘也回来了,是和萧郎君一块到的。”
萧婉清抬了抬脑袋,眸中竟真又焕发出了一瞬间的光彩,只是她才精神了一阵,便又将头低下了。
似乎这件事也不足以让小姐提起什么兴趣,婢女正想她这是怎么了,连以往最想要见的人都没了什么要见的兴致,萧婉清便起了身来。
“走吧,去见见兄长。”
可婢女刚才侧身将路让出来,男儿人还未至,声先到。
“这是怎么了?”一袭墨梅从门前的白光里渐渐显现,萧时易揣着怀里的白糖糕走进了妹妹的书房。
“兄长?”眼神刚刚落定的姑娘又惊又喜,喜是见到了远在他乡,日思夜想着的亲人,惊是没有在他身后看见那个最最期盼的影子。
萧时易一进来就晓得妹妹是在找谁,他悄悄屏退了前来报信的婢女,走到妹妹时常趴着的那张书桌前将手上的白糖糕放下,对她道:“不用找了,林溯她已经先回去了。”
萧婉清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已经在书桌边上在等她过来坐下了的哥哥,还有他手里的那只糕点盒子,眼里满是失落:“……回去了?”
萧时易冲妹妹笑了笑,他朝那年轻的姑娘招了招手,面庞在窗边打进的夕阳里更加宽厚温和:“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想知晓为兄给你带了些什么礼物来?”
萧婉清愣了一下,想到如若是从前,她早已经乖乖坐在刚回家的兄长身边了,可如今她心里却有了些别的牵挂。
于是她重新走回去坐到了兄长身边,见他手上除了一只糕点盒子便别无他物了,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低下头来,眉目间满是落寞。
只是萧时易看着她一笑,打开了那只装着白糖糕的盒子推到了妹妹面前:“尝尝吧,这可是林溯给你挑的。”
话音才落,萧婉清惊地回过头去:“……阿溯……挑的?”
印象里那孩子可几乎从没有主动给她买过什么东西,就连自己给她的月例银两她有时也不肯要,每次带她出去问她喜欢什么,也都是一副什么都不愿说的样子。
今日她真的很惊喜,可令她疑惑的还是为何她替自己买了东西,却没有送过来,而兄长今年说要带给她的礼物也仅仅只是这一盒糕点。
于是乎她又想起了那日在赌场时的见闻,那季小公子张口闭口都是要给林溯银子,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拿过别人的任何东西,就算要给银子当然也得是萧婉清才能给,想到这儿她居然会有些不快,可几乎是马上她又有些拿不准了。
自己是不是太过霸道了?林溯会喜欢她现在这副样子吗?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躲着没有来见她?
萧婉清就这么想着,便才只欣喜了片刻,竟是渐渐连嚼到嘴里的白糖糕都没了味道。
萧时易像是早看出了什么来,问道:“你是不是和林溯闹别扭了?”
萧婉清顿了一下,眨眼向自家兄长看去:“我……”
她不知晓该怎么和兄长解释,她并不是在和林溯闹别扭,只是她自己心里总是在意着不久之前发生在赌场的那件事,还有那好像刻意要来缠着林溯的季小公子,她也不晓得该要怎样和林溯说这件事。
她已然应允了林溯收下了季家的客卿令,这时候若要她离那季家小公子远一些,倒是显得她不大度。
萧婉清便只能用了这最拙劣的法子来试图抹去她身上留下的一些自己不喜欢的痕迹,忽略了她的感受,事实便是有些适得其反了。
萧时易倒也是猜出来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在皱着眉头一脸苦恼的时候,他这个做兄长的,又岂会不知?
“林溯都告诉我了,今日你单独给了她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她本来想要叫我还给你,但既然是你送的,为兄便让她接着收下了,婉清,为兄不反对你的决定,但你为何要在明知她不会愿意接受这五百两银票的情况下还要给她这么多的钱呢?”
萧时易边问,边观察着妹妹脸上的神情,他身为婉清的兄长,大抵也是最了解自己这位亲妹妹的,这些年来由于母亲的离去,她的性子较同龄人都要沉闷不少,萧时易有时也会觉得头疼,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也长大了,或许是他离家太久,已经渐渐摸不清妹妹的想法了,又或许是,她身边有了能比自己更合适,更想能够亲近的人。
而萧婉清却在这时候反问道:“她生气了吗?”
萧时易释然一笑,他心中的想法有了定论,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萧婉清捧着案上的这只糕点盒子,十指蜷曲着,最终叹了口气,她瞒不过兄长,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与她血脉至亲的儿郎也总能一眼瞧出她的心思。
她便将几天前发生的事说与了兄长。
“季家小公子?”萧时易听完后稍有惊叹:“你们还遇见他了。”
“兄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看着萧时易不像没事的表情,萧婉清蹙了下眉头,凑上前去问道。
萧时易便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没有,你和林溯能够认识新朋友是件好事,为兄也替你们感到高兴。”
可听到这里的萧婉清还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低垂下去的眼眸变得有些暗淡。
新朋友吗?居然连兄长都这么说,可她为什么总是有些介意呢?
萧时易看着她,将她的一系列小情绪都收入了眼底,他从小呵护着长大的妹妹并没有什么朋友,母亲走后,她的一切天真,一切童心都深深藏在了那些灰暗的阴霾下,直到林溯的出现,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发着光的小人走进了那片阴影里,走入了姑娘漆黑一片的内心。
她渐渐有了第一个朋友,性子自然也放开了许多,除了自己之外,妹妹又多了一个能够说知心话的人,就算自己常常不在她身边,至少也有人能让她不再会一个人感到孤单和迷茫,可看如今的情况,似乎又有什么什么东西,遮住了她清澈的瞳仁,将她一点点地又封锁起来,变成如雾霭一般模糊不清。
林溯和婉清同样身为姑娘,萧时易自然不会往那一方面去想,于是他只开口问道:“那你觉得,如果回到当时,你没有去阻止,林溯会为了那些银两答应他的请求吗?”
萧婉清抬起脸来,就在方才她还在犹豫,可当有人真的向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萧时易眯起眼来,细碎的笑意落在唇角:“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这般生气呢?”
被问到这里的萧婉清头一次哑然,她生气了吗?她在气谁呢?是阿溯,还是那个对她出口狂悖的浪荡子?她低着头,不曾想自己竟是这份不悦移嫁到了在意的人身上,仗着她最依着自己,迫切地想要得到回应。
她也晓得自己不该这样,可是再多的,她便不能说了。
萧时易间妹妹的眼神由渐渐落寞了下去,不知是意识到了不妥,还是又有旁的事扎进了姑娘柔软的心房,于是男儿松了松交在一起的手指:“或许,你该找她好好谈谈,方才在门口时,我便劝她进来找你,你猜她是怎么同我说的?”
萧时易的话勾起了那案上垂头之人的精神,萧婉清重新抬起头来,眼里布着莹莹碎碎的光。
萧时易便接着道:“她很担心你,怕你心情不好,还忙催着我来见你,哪知你现下最想见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说得姑娘脸上泛了一阵的红,兄长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这话说出去也怪叫人伤心的,她忙想向兄长解释,萧时易却不甚在意,看着妹妹被戳破了心事后紧张兮兮的窘态,他也只是轻笑着挥了挥手。
“今日买了不少糕点,都是新鲜的,为兄一会儿也要拿一些给府里的下人送些去,林溯虽不喜甜食,但为兄还是给她留了一份,你要不要一起去?”
见妹妹大概时没什么事了,萧时易说着便站起了身,妹妹长大了,自己要是总待在她的书房里也说不过去。
只是萧婉清听了,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萧时易耸耸肩,抬脚便走。
“兄长刚刚回来,想必还有诸多繁务未能处理吧,这些琐事就交给婉清去做好了。”
姑娘的话音落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前一步,萧时易转过头去,间妹妹依然合上了桌案上那只糕点盒的盖子,俨然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他对妹妹这副模样既新奇又感慨的,想了许久,便答应了。
“为兄这次回来不为其他,嬷嬷几月前病丧,我身处异乡未能回来给她及时尽孝,这回便想着能替她上柱香再走,待不了多少时日,你们之间的事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处理,对了,为兄明日就要上山去,嬷嬷的后事是你给她办的吧?你记得路,届时便给为兄指指路吧。”
萧时易站在门口接着道,萧婉清不多想便点头应了声好,只是当萧时易又问起明日要不要带上林溯一同去时,萧婉清却拒绝了。
“……不用,我与兄长去就可以了。”她似有些许顾虑地说道。
萧时易也不再多问了,轻笑着点头走出了这间书房。
萧婉清便将桌案上剩余的东西都整了起来,准备去忙接下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