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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九章 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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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回到丞相府后,先去后院还了马,才将时千秋给她的那罐煎好的药倒了出来,重新又烧热了一些,端到了萧婉清的屋子外面。

她不确定萧婉清是否还在睡着,进去之前,她仍是先敲了敲门,在察觉到里边没有一丝动静后,她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走到了萧婉清的床边,瞧见那姑娘还在睡着,自己的小刀就这样被她攥在手里,冰凉的刀鞘贴着她略泛红润的脸颊,宛如嵌在了玉里,姑娘眉眼精细又温和,如若不是病了,真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林溯走上前去,将药端在她的床头,便在一旁找地方坐下了。

这几月来,她不止一次与小姐睡在一处,可像今日这样能够端详她容颜的机会却不多,她唯一记忆深刻的一次,也就是在她十岁那年的夜晚。

小姐将她捡回来,头一次毫无防备地睡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身旁,她睡得也像今日一般沉,可那日夜里烛火映照着她面庞时的红晕,如今却成了寒毒还未褪去的余热。

林溯低下眉想了想,她有时会觉得小姐是会瞬间移动的,她比神仙还要像神仙,每次只要自己一想到她,她就会像稀松平常的竹林里透入的那一束晨曦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可是她习惯了这样,就以为小姐无论何时,都总是会在自己身边的,便从来都没有主动去寻过她,现在想来,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呢?自己不能够在小姐最需要她的时候,也陪伴着她,在她身边呢?

林溯边想着,边轻轻叹了口气,外边已然过了晌午了,清晨柔和的光亮逐渐变得金黄,向下移动着,榻上的人看上去只像是在小憩,林溯便等着她,看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屋里的光又斜了些,榻上人儿的眼睫轻颤,她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睛,也算不出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是一天?还是一个时辰?又或是几炷香的功夫?

只是她睁开眼,便看见了床边的人,这回她可没有被吓到,反而很是心安,但心安里却还藏着掖着一丝丝的委屈与无奈,因为恍惚中她又闻见了一股苦涩的中草药的味道,这些药味倒让她清醒了不少,萧婉清便晓得是林溯已经买药回来了。

林溯听见动静,便转过了头去,眸里闪烁着惊喜与担忧,她迫切又高兴地喊道:“小姐,喝药了。”

瞧她那表情,眉飞色舞的,还真是高兴地不得了,可怜自己躲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得喝药。

说罢,萧婉清便起了身来,林溯便将那碗凉到刚好能下咽的药递到了萧婉清面前。

萧婉清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可当看见那碗黑黢黢的药连同身边人关切的神情时,顿时又觉得还未入口的药都变得苦涩而难以下咽了。

她推搡着,将这碗药又还给了林溯。

林溯端着这碗被退回来的药碗,脸上神情便都是茫然,小姐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林溯还以为她醒来就愿意喝药了,谁能想到这刚递出去的药又回到她手上了,这会儿她才感到有些为难。

可一向不叫人愁的萧婉清如今却耍了小孩的性子,什么钱话都没说,也没有表示,林溯不免慌了,她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回想起了几个时辰前时千秋和她在药铺说的话,将身上的那包糖取了出来,她端着那碗药觉得有些冷了,便和萧婉清说:“小姐,药冷了,我再去给你热一会下,这包糖是时前辈给我的,他怕你觉得药苦,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

“诶……”

说完,林溯便将那包糖放在了萧婉清的床边,萧婉清还在等着她回头来哄哄自己,哪知这人也来不及听见自己的叫唤,端着冷掉的药汤就又出去了。

萧婉清在榻上愣了又一阵子,心想她原来是这样的吗?这样急性子的林溯,自己以前好像从未发现过,有些叫人好笑,可萧婉清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对自己深刻的关切。

于是萧婉清的视线逐渐从门口转移到了床边的那包糖纸上,说什么是前辈让她带回来的,还要特意再强调一遍,她就不能撒撒谎,哄哄她,说这糖是她自己买的吗?

可当萧婉清取来那包糖,在手心摊开时,望着那几颗乳白色的饴糖,她忍不住笑了,眼角泛着几滴晶莹的泪,顿时觉得那几颗糖也像棉花一样地可爱。

她究竟有多少年没有收到家人送过来的饴糖了,如今晓得她喝药时有这个习惯的人又还剩下几个呢?

不一会儿,林溯就端着热好的汤药进来了,只是见到萧婉清时,她忽觉得拘谨,才想起这次进来竟是忘记叩门了。

“过来吧,你都进进出出多少回了,真要你敲门的话,也不差这一次。”萧婉清看着她在原地踌躇不止的模样,终于还是笑了笑,也怪自己原先不知,没锁好门,还发了那样大的脾气,然而让萧婉庆幸的是林溯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于是看着在冲自己招手的萧婉清,林溯终于端着手里的药走了过去,她也没把握能成功劝萧婉清喝下这碗药,可她还是将药碗端起,递到了萧婉清面前:“小姐,药热好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就这么在喉腔里扩散开来,几乎是闻到那碗药味道的一瞬间,萧婉清就皱起了眉头。

林溯原以为今日这碗药她是喝不下去了,没有一碗药是可以连续热三次的,正当林溯准备将药汤收走倒掉的时候,萧婉清主动伸出手来将药碗接了过去,在林溯微微睁大的瞳孔中,她仰头将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在那之后,萧婉清放下碗,脸上露出了难言的神采,林溯急忙去找刚才出去时放在她床边的那包糖,可久寻未果,萧婉清的声音便传到了她的耳中。

“不用找了,糖在我这儿呢。”萧婉清冲她摊开手,林溯便看见那包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姑娘的手心里,她从中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嘴里的苦涩瞬间被化开,成了粘牙的甜腻。

甜和苦都混在嘴里,她那双总是多情如春水般的眼眸一下就红了,似是在春景里添了几朵娇艳的红梅,无端地要落下泪来。

林溯慌慌张张地凑上前去,想要替她接下面颊旁的泪,却被萧婉清撇开了手去,姑娘那双湿润的眸就这般笑吟吟地看着她。

就在林溯愣到出神的时候,萧婉清却又同她讲从前自己生病的时候,喝不下那样苦的药,母亲就会拿着糖哄她,说她要是乖乖喝完了,她手里的这些糖就都是自己的了,年幼时的那些长辈也很喜欢用糖来嘉奖未出世的孩童。

那年的小姑娘也很喜欢吃糖,每到新年的时候,也总会盼着母亲手中多出的那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那时候听了母亲的话,就算面前放着的是再苦的药,她也都能喝下去了。

……

后来收干净了泪,萧婉清尝出这碗治风寒的药汤中似乎比平常多了几味旁的药材,想到林溯方才说这包糖是时千秋给她的,便问她:“你方才是出府去了?”

林溯正收拾着空碗,听见萧婉清问,便点点头,回道:“是,我本在府里寻药,只是管家说近来时疫颇凶,府里的药材都送出去了,我便去了城南的药铺,在那儿遇到了时前辈,谁知药铺里也没有药了,这药还是时前辈给我的,前辈说,药是洛前辈给小姐准备的,小姐也觉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

萧婉清听到这里便也点了点头,但一晓得这药是洛青禾准备的,便也不觉奇怪了,她小时候也跟着前辈挑拣过药材,看过好些医书,普通的风寒药都有哪些药材,她还是尝地出来的。只是洛青禾准备的药总要比平常的药方多上几味,萧婉清也猜不到那都是些什么,前辈只说对她身子好,让她且安心喝着便好。

萧婉清便也没再去追究了。

林溯却盯着手里那只喝空的药碗想着些什么,萧婉清觉得她是在担忧那碗药有什么不妥,便出声唤了唤她,叫她莫要担心,待林溯回过神来,萧婉清便又问:“前辈还有给过你别什么吗?”

林溯想了想,便摇摇头说没有了,只是片刻后,她似乎却又想起来什么对萧婉清凝神道:“小姐,你下回可不可以不要生了病,就一声不吭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了,我到处寻你都寻不见,管家说小姐你不在的这些天,府里的琐事都无人打理,内务无人照看,都堆了好些天了,一些账目的细枝末节也都还等着小姐去过目……我出去买药时,也见府里的大家都很关心你,他们不信小姐病了,说小姐是有神仙庇佑的,不会这么轻易就倒下的,还有两位前辈也是……时前辈料事如神,好像早知晓小姐会得病,我一去就有药了,所以小姐……大家都挂念着你,你也要珍惜一些自己的身体,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闷着,得快些好起来才是……”

萧婉清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那碗药似乎很快就起了作用,她那张苍脆如白瓷器一般的脸上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不再是寒毒的余热,双眸也变得清澈而炯炯有神,一刻不见,那榻上的姑娘更加亲人温和,纱衣半敞,乍看似初为人妻母的女子,在闲憩时起身,紧盯着自己膝下承欢的孩童。

而林溯这会儿说起话来,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的,萧婉清甚至觉得她有些变啰嗦了,屋子里闹了不少,相比起从前多了几分活气,但若是平时,萧婉清只会觉得嘈杂,可如今这样繁密的话从眼前的人口中说出,她却觉得可爱,是极为讨人欢喜的。

她还想再多听一些,便没有出声打断她,待林溯自己说完了停下来,萧婉清便侧仰在床边,看着她道:“你在我这儿待这么久,就不怕将病从我这儿传了去?”

林溯在床边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萧婉清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只求小姐能够快些好起来,不要再这样无精打采地,还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便道:“不怕,小姐从前照顾我的时候,也没怕将病从我这儿传过去。”

萧婉清哑然失笑,你那时的外伤和这那能一样吗?

笑完,萧婉清便又揪着她问:“你说完了?就只有这些吗?”

林溯愣了愣,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让小姐注意自己的身体,没搞明白小姐为什么要笑,只是在见到萧婉清现下无大碍的模样,比起晨时好上了不少,声音不哑了,也有些精气神了,林溯以为她听腻了,便什么都不想了,应了声:“嗯……就这些……”

萧婉清撇下了嘴来,眸间难掩的失落,可很快她便恢复过来,取出了那只方才被自己藏在了被衾里的小刀,问林溯道:“你怎么把它给我了?”

林溯只低头了一瞬,她的气息又一下转变地太快而难以察觉,正疑惑她因何事而困扰,便瞧见萧婉清拿出了那只自己给她的小刀,想到她出门之前,小姐半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样:“噢……我出去时怕小姐你醒来没见我会担心,这把刀我便留着,证明我没有走远……”

萧婉清没想到她还考虑到了这一层,心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暖意,喉头也没有那么干涩了,便将那把陪她睡了一个晌午的刀还给了她。

林溯接过刀后便将它收回了腰封里。

由于是小姐贴在脸旁过的,她接过那只刀的刀鞘时便也格外地小心,好像上边粘了什么珍贵的稀世珍宝。

收完她便问萧婉清:“小姐,你有感觉好些了吗?”

萧婉清笑她:“前辈的药就算是神药也没有那么快就能够见效啊。”

“噢……”正所谓关心则乱,林溯说完便撇开了眼去,收拾好了床枕边的空碗,打算将它端出去。

正要起身之时,萧婉清忽然又喊住了她。

看着挡在窗前阳光下的人儿,身上扑满了在城内外奔波时落下的尘土,她说:“阿溯,一会儿回来后,陪我出去走走吧。”

林溯愣了愣,小姐说的出去走走也就是指在府内兜一兜圈子,于是她便欣然同意了。

等回来之后,林溯怕她傍晚出门又会着凉,就为她取来了一件结实的厚衣裳披上。

将萧婉清从榻上扶起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小姐这两天被病折磨地消瘦无比的身躯,软绵绵地和没有骨头了一样。

林溯便心疼着,竟想这件看起来宽敞的衣裳会不会对也她来说太重了一些。

萧婉清刚从榻上起来咳嗽了几声,还差些崴了脚,有气无力地就像好几天没吃饭了一样,林溯整个人都靠上去才扶住了她。

然而林溯问她,萧婉清也只是说自己两天没下床走了而已,但昨日夜里她出去过一趟,因为实在饿极了,去厨房寻了些吃食,这便回来后没有锁门。

林溯明白了,扶着她走得更慢了一些,她认真地盯着地上的木板,似乎没想到身边的人会在一旁偷偷盯着她看。

萧婉清从来没有在走路的时候靠她靠地这么近,只要微微偏头,就能蹭见这孩子的下巴,她也没有想到林溯会扶着她的一整只手臂,她那认真的模样,是怕自己受到一丝的伤害,还有从前得病的时候,她都只能乖乖待在屋子里,哪有机会出来走。

想到这里,望着身边寸步不离的人,她的心更软了,在抬脚跨出门边的木槛后,像含软的糖一样化开了。

刚出门没多久,萧婉清就走累了,让林溯带她在靠近屋子的一间小廊亭里坐下了,她抬头看着今日的天气还有屋外的风景,觉陌生又熟悉。

觉得陌生,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她心中匆匆忙忙,从未留意过哪怕一处院里的风景,说熟悉也是因为这里的景色自打她搬入起,也看了十多年了,她每一年都在这里,虽未曾留意,但仍旧看遍了这座小院的春夏秋冬,吹过了四季的风,说她没有一点眷恋,那也是假的。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看不见旧时的人影,这里的风时常会令她回忆到神伤,沁人心脾也总有一股冰冷孤寂的味道,身后的屋子在成年之前只能算是一处居所,却也在刚刚终于有了令人心安的人情味道,有了她贪恋的牵挂之人,她想要重新看看这里,重新看看身边还在的人,而身旁的人……

……人呢?

萧婉清转过头去,却不见了林溯,她顿时又有了一瞬间抓了折断的朽木,跌入深渊时的心慌无措,而接下来的一声呼喊,却又将她从黑暗中渐渐托起。

林溯从她瞧不见的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几支刚采的野花束:“小姐,我方才瞧见那边的园子里有几株野花挺好看的,想你会喜欢,便去摘了一些过来。”

萧婉清转过头来,看见她后的那双眼睛又重新明亮,她接过从林溯手中递来的花束,才发现那些花都特意地用常青的藤蔓捆在了一起,无比心细地做成了一束捧花,都是为她而摘的。

她都不晓得自个儿院里还有这样好看的花,萧婉清摸了摸那些花儿的花瓣,便将她们放在了面前的石桌上,方才的忧思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瞧着刚从另一边走回来的人,自己又有许多从洪荒记忆的河流中拾起的诸多顾虑想要对她诉说,却只道:“阿溯,你说嬷嬷走之前,是不是也会想再看一眼这里的风景?她那时几乎都快要好起来了。”

林溯就在她身旁的一块石凳上坐了下来,和她一同望着这春色满园,在萧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安慰就显得没那么通情:“小姐,你还没有病到这种地步。”

萧婉清望向她,反而笑了两声,瞧着被放在石桌上的花朵,想她说地也有道理,自己总在替逝去的人缅怀,也会偶尔忽略了身边依旧存在的事物,想想自己如今也还能替她们再见证这些浮动的光阴,有时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小姐,你也说过生老病死是难免的,逝去的亲人也会希望自己牵挂的人能够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活在世上,我没有亲人,也不晓得她们是怎么想的,但是嬷嬷……还有夫人一定不希望看到小姐你过的不开心,不快乐。”林溯低着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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