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萧婉清看着她愣了一下,好好的一个人似乎又因为自己繁琐的心思被闹地不轻松愉快了,她敛起眸来,心思沉了下去,有些暗恼和心疼,但说出了这些又觉得很是畅快,是被安慰到了,也不忍心见她这样忧伤,萧婉清拾起了被摆在桌上的那捧野花束,对林溯道:“阿溯,你带我再去别的院里看看吧?”
林溯点点头,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她二人走在前往别处院内的小路上,萧婉清不想走主路,怕她生病的事被多的人又看了去,但还是会有打理院子的家仆从这些路上走过,见到她们便福身行礼,好在是没一个人感觉到异样。
萧婉清大多时候都是只应一声便很快就打发她们走了。
路过别院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恰好也在这儿的管事,萧婉清不想管事会和府里的其他长辈一样晓得自己病了,就来数落自己,便躲了起来,管事的瞧见林溯身边精神气这样好的小姐,得知她是买着药了,瞧小姐现下还病着,也没同她说府里堆砌账务的事情,想着也不是什么很难处理的大事,等小姐身子好了,再来忙也不迟。
管事的就稍微问候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林溯便在想,这偌大的丞相府,要是只有小姐一个人忙着操持,那得有多辛苦啊。
萧婉清看出了她的心思,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解释说其实还好,从前的相府主要都是嬷嬷在做这些事,自己只是跟在她身旁有一点学一些,嬷嬷不会看账,自己也就帮着她和管事的一起看些账。
家中大多数的家财还有一些民间的产业也都在兄长手里,由他打理,只是近几年来,嬷嬷离府,家中无人打理这些财产,才落到了她手里一些。
林溯逐渐明白了,后来萧婉清想到了什么,又突然问她:“你会做账吗?”
林溯摇了摇头,说自己并未学过这些。
萧婉清却是笑了笑,并不在意地道:“并未学过,不代表不会,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萧婉清算账的本事也是从小和兄长学的,兄长说她学了以后必然能用上,而兄长的本事又是母亲教的,她想林溯从小时候起就那样地聪慧,甚至赶超过了自己,做账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也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正好府中缺人,嬷嬷的位置无人接管,也能拎她上来补一补空子。
况且她是自己身边的人,可常年不在府中,认得她的也没有几个,正好也能借此机会,让她与府中的其他人多接触接触。
林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想这样能帮上小姐的忙,便同意了。
聊着聊着,她们便路过了厨房,不知不觉天色近了黄昏,原本晒在脸上的太阳也躲到了屋檐的一角,厨房敞开的门边传来阵阵的米香,萧婉清顿时才觉得这些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有些腹空,便转头同林溯说道:“阿溯,我饿了。”
林溯很快便明白了,她扶着萧婉清在厨房门外不远处的一张小石桌旁坐下,让她在这里等自己一会儿,她先去厨房煮些粥来。
萧婉清便拉住她问:“你晓得灶台在哪吗?”
林溯点点头,随后转身就走进厨房,又不见了身影。
萧婉清坐在外面等她,手里还握着那一捧盛开的野花束,花儿鲜艳靓丽,放在屋檐的阴影下也有令人醒目的光彩。
只是念头一转,天上似乎又落下了几片白雪来,她猜那应该只是空中的粉尘,五六月的天岂会下雪?
可蓦然间,她心中竟是多了些若有若无的怅然,觉得眼前的场景熟悉,遂她抬头望向那条通往厨房的长廊和往下走的台阶,记起多年前十二岁的自己往回走时的身影,那时的感觉是很迫切的,迫切想要见到某一个人,高高兴兴地怕她等地急了,怀里还揣着买给她,想让她也尝尝的那一小包饴糖。
她记得那时就在自己现在坐着的这只石凳旁边,有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久久望着远处府门的方向,而萧婉清又一转头,竟能看见了她,和她直接对上了话。
十岁孩童的头发还是毛糟糟的,浑身瘦弱,没怎么养好,那双眼神却炯然如火炬,盯地人心炽热。
萧婉清没多少惊讶,如果每次回忆都能以这样的方式呈现的话,那她倒也接受地乐意。
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萧婉清就挑逗似地问她:“你也是在等人吗?”
十岁的林溯看了她一眼,赤诚稚嫩的眼眸里还怀着对生人的警觉,但她身上有股很让她觉得熟悉的气息,所以十岁的林溯并没有将她视作坏人:“嗯,我在等丞相府的大小姐,她叫萧婉清,她早上的时候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谁能想到她一股脑就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萧婉清就看着她笑,她喜欢那个孩子在念出她名字时焦急又别扭的模样,也怀念她那时会等自己回来的焦急和心切。
林溯也没有觉得这人奇怪,反而追着问她:“你认识她么?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我当然晓得。”萧婉清笑弯了眼告诉她:“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十岁的林溯就算听到这儿了也没有完全放心,但是她没有继续再问了,而是揪出了萧婉清最开始问她的问题:“你刚开始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也在等人,你和我一样吗?那你又在等谁呢?”
萧婉清不笑了,她那双晶莹湿润的眼眸中滋生出了和她一样的焦急与心切,是她伏在床头没有握上那柄短刀时独自苦熬的二十四个时辰,是六年里每次与她分开时都日与俱增的思念,是如今太阳都要落下山去了,她仍坐在厨房外头,在等她从里头出来这一段时间里感觉到的空荡。
小林溯不再看她了,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道通往相府门外的走廊,像偶尔交错的时间与光影,在雪落下的第二个瞬息间分离,然后继续相互平行,迟来的人跨过并冲散留在原地的最后一道幻影,顶替了她现在的位置。
“我在等你。”
萧婉清说完这些,便回过神来,抬头再望一眼,这儿哪有什么雪,分明是她看走了眼,厨房里的人走了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粥。
“小姐,粥好了,你来尝尝。”林溯将碗放在了石桌上,直接往身上擦了擦手,眸中略有惑色,但迟疑良久,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萧婉清也没说什么,只是端来了那碗甜粥,放在唇边尝了一口,便夸赞道:“嗯,好喝。”
可林溯却没心思听在这上面,见到萧婉清笑得这样高兴,她更加面露难色,在萧婉清向她投来第三次撩拨询问的视线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方才在和谁说话呢?”
萧婉清抿着的唇缓缓勾起,遂而放下了那碗喝空了的甜粥,对她道:“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你了。”
以前的她?林溯没能明白。
见她面露惑色,萧婉清便接着道:“就是我才带你回来相府的第二天早上,那日我去山上找前辈请教了一些药理方面的问题,你那时身体各方面都不如现在,我怕用的药会不合适,便叫前辈替我改进了一下药方,回来路上顺便给你抓了新的药材,当时又路过一个卖糖的小摊,便想着带些给你也尝尝,就停下来买了。”
听萧婉清这么一说,林溯也算是想起来了,那日她也曾在这里,就在小姐现在坐的那只小石凳旁边,等了她整整一个上午,难怪那时候小姐回来的这样晚,原来是去走了这样长的路。
萧婉清远远望着她追溯般巡回的目光,便知她是想起来了,想到记忆里那孩子和她现在一样深邃的眼眸,遂而又笑着追问她:“那时的你也像现在这样,一直都在担心我对么?”
林溯抬起头来眨了眨眼,见到她眼底翻涌而上的笑意,便好似勾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回忆,于是她点点头:“嗯,那天嬷嬷和我说了很多小姐你小时候的事情,我就觉得小姐你那时过得好辛苦……”
林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不免偷偷看了萧婉清好几眼,其实她当时想的也还远不止这些,但随着和小姐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这些埋在心里的话她就越来越难以说出口了。
她总是觉得小姐什么都知道,在每一次结束训练收刀后转头后的回眸,望见她那双浸沐在晨曦竹风中温柔明媚的眼眸,仿佛流淌的暖洋,无时无刻都在倾诉着万千种话语,令她一眼就觉得心安。
于是在那一瞬间心里积攒的许多情绪都化作了暖阳里被风吹散的尘埃,只要见她安好,一切便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所以萧婉清那时才会总觉得林溯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有时还会因为脑补多了这些事而暗自生气恼火,想自己那么在乎她、想她、又天天念着她,想方设法地来找她,她见了自己反而却一点表示也没有。
直到今日,这样模糊又带些怨怼的感情才在心里一点点地清晰,萧婉清继续寻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着的俏丽的眼眶,看到那些水灵灵的湿润围绕着她那只漆黑漂亮的瞳孔打转,原来她从前躲闪着,又不肯开口说出的那些话,都是在想她。
林溯似乎是有些羞了,也不知是因为被小姐看得久了,还是因为在她回来相府的这段时间里,她同小姐许久不曾谈话,一聊就聊地太长,也说了太多太多以前也从不曾说过的心里话,她觉得自己有些外露过头了。
遂而她还是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在一阵慌乱种找到了可以暂时转移和寄放这份难以安放的感情的物件,于是她指向了萧婉清面前的那只空碗:“小姐,粥喝完了,你还要么?”
萧婉清回过神来,也被她的这份局促逗笑了,可她越是不想再和自己说多些什么,萧婉清就越是想拉着她,听她和自己说话,哪怕不说这些,只是简单地想和她聊聊天。
“要。”萧婉清笑着道。
林溯听着便松了一口气,紧拧的眉头也松下来了,令她本就娇艳的容颜披上了一层素净,眉宇间充斥了一股冷淡的温柔,更为俘获人心。
等她盛了第二碗粥来给萧婉清的时候,那姑娘边喝着粥边开口对她讲:“你在粥里面放什么了?这么香甜。”
林溯遂又抬起了她那双低敛着摄人心魄的媚眼,很是平常地回复道:“红枣,山药,杏仁,枸杞和当归,还有一些红糖。”
“你煮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万一太甜了我会不喜欢?”萧婉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问她。
林溯没有接着回答,而是看着大小姐一口不停地往嘴里送着那碗甜粥,回答道:“没有,小姐要是觉得太甜了,我就去重新做一碗。”
萧婉清舀着碗里的甜粥:“那岂不是太麻烦了?”
于是林溯就说:“所以不会,小姐你喜欢喝甜的。”
萧婉清不乐意了,自己哪能这么容易就被猜出心思,撇了撇嘴后,却又释怀笑了,也许被人晓得自己的喜好,也不是一件坏事,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喜欢的人,萧婉清便问她道:“你怎晓得的?”
“小姐不喜欢吃苦,前辈说你没有糖就喝不下药,对吃药时喜欢吃糖的人,大概是夫人和郎君从前也经常给小姐买糖吃,所以我就觉得小姐你应该是喜欢甜的……”
萧婉清听愣了一下,遂忙燥着脸伸出手去捂住了她的嘴,林溯微微睁大了眼,姑娘手心的香味贴在她脸颊边越扩越大。
“嗯?”林溯不解地盯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萧婉清瞪着她,红晕的脸庞像是娇羞的牡丹花,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嘘,你一个人晓得就好了,别叫旁人听去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孩童,又好像还没有长大,正在和眼前的大人撒这娇,要她保守自己的秘密。
林溯愣了一会儿,便点点头说知晓了。
萧婉清红着脸,姑娘的气息一下下喷在她的指隙,她凝了凝神,暂时收回了手。
林溯也被她闷地有些面红,想着人长大了,喜欢吃糖也不是什么羞于言表的事情吧?小姐为何要这般激动?可她渐渐地也不说话了,垂眸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萧婉清喝完碗里的粥。
可萧婉清却被惹地没了什么继续吃下去的心思,舀了几下碗里的粥米后,便接着问她道:“前辈还同你说我什么了?”
林溯摇摇头道:“没有了。”
听到这些,萧婉清才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但却又在心里暗暗较真起来,怎么就没说了呢?
正当这时,林溯才想到了什么,转眼对她道:“前辈让我过些天去穷极楼帮忙。”
萧婉清随即定了定神,问道:“只叫了你一人吗?”
林溯点点头:“嗯。”
萧婉清便放下了手里捏着的调羹,调羹与瓷碗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小心又清脆的“当啷”一声,就这个功夫,萧婉清也将手里的碗重新放回了石桌上:“那届时我与你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