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却强撑着抬眸朝她看去:“你生我气了么?”
她问地小心翼翼地,林溯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捏了一下,她皱起了眉头又松开,漆黑又晶亮的眼眸里满是落寞与心疼:“小姐,我没有生你的气。”
萧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她晓得现在自己这样是又多么地无理取闹,可听林溯这样说,她还是感觉到很安心,也许自己可以这么一直任性下去,这人也不会说什么,可她知晓这样不对,闹着闹着,总该要停下来的。
从前她身边有母亲,有兄长还有嬷嬷在,无论自己做什么她们都会哄着自己,可如今母亲走了,兄长远在千里之外的息县,常常会因县务繁重而归不了家,嬷嬷也上了年纪,刚刚才走了,她在半月前也才过了及笄礼,是大人了。
虽然还没有人能来提醒她身为一个大人该要怎样做事,但她心里应该要有这样一份责任了,阿溯比她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明白,她还需要别人来照顾,府里的事务她也要一点点担起来了,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兄长为何要选在她成人的那天夜里留下自己,同自己说那番话。
从前她还不清楚该如何去甄别一份感情,她很喜欢林溯,很喜欢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很喜欢她面对自己调侃时一系列无措又激动的反应,很喜欢她包容自己的一切,包容自己的任性,很喜欢她没有讨厌自己。
但她已经是大人了,她不能够将一个心智未全熟的孩子引到不算正确的路上,她要做好榜样,至少现在还不能让她发现这份才刚萌生,却依然深埋了好久的感情。
“对不起……”萧婉清轻声念叨着,却将脑袋靠在了林溯的肩头。
就让她最后再任性一次,等做完这场梦,她就会醒过来。
林溯没明白萧婉清为什么要和她道歉,只是她察觉到小姐的呼吸越来越轻了,然而她鼻息间呼出的气还是很烫,身上也在不断出汗,普通的风寒可不会这样一直出汗,看上去更像是被吓地,林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自己突然闯进来的缘故,她有些愧疚,便挪上前去靠近了一些,替萧婉清在自己身上又寻了个舒服的睡姿。
她晓得小姐睡着之后的习惯,至多不过十息,她就睡沉了,林溯可以挑这个时候偷偷溜出去。
于是没过多久,林溯慢慢挪开了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后,又将一旁的被衾给她捻了捻,才决心出去寻些药来。
可她还没离开几步,却回头往身后看去,姑娘安静地躺在榻上,脆弱地像是烧红了脸的瓷娃娃,她眉心轻蹙,看起来那样难熬,看着这样的萧婉清,林溯竟突然间不晓得该怎样去保护她了,想起进来之前婢女说的话,她明明是离小姐最近的人,却连她发了两天的烧都没有发现。
她暗叹自己的失败,知晓自己离成为自己心中那个能够为小姐抵挡一切的存在还有很大的距离,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可现下看来,却是远远不够,也不足够达到长辈的期待。
这么想着,林溯便从身上取出了那柄她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刀,看着这把刀,想到当年她信誓旦旦对着高座上那位丞相大人许下的承诺,说她一定会保护好小姐,丞相大人也一定不会希望她都是空口胡诌的,前辈也一定不希望看到她空学了一身本事,却连小姐得了风寒,不愿意吃药都哄不好。
林溯冲着那柄刀深深地喘了口气,她握紧了刀柄随即又松开,转过身去,将它放在了萧婉清的床头,正如她当年被重拾回来的魂魄,在冰天雪地里许下的承诺,会一直陪伴着睡梦中的姑娘:“小姐,我很快就回来。”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萧婉清还是听见了,她睁开眼看见了那柄被放在枕边的小刀,这些年林溯去哪儿一直都带着它,这柄刀就像她的命一样,丢了可是要失了魂的,就这么留给她了。
萧婉清很高兴,心里甜滋滋的,也没那么舍不得了,可是一想到她是去做什么的,她瞬间又高兴不起来了,可是罢了,药总归是要吃的,不能因为她怕苦,就这样一直拖着,不了了之了。
……
林溯出了小院便急匆匆去找了府里的管事,问问府里还有没有治风寒的药,可管事的想了想,说前两天就没有药了,最近城内的病患较多,时疫肆虐,府里的药材都照夫人从前的习惯送出去了,用量比较多,小姐这些日子又不在,府里缺看账的人,所以还没来及进新的。
林溯面上的神情又严肃了几分,若是没有治风寒的药也就算了,可小姐现下病着,身体不如从前,这疫症要是传到府里来,小姐定是顶不住的,她随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抓紧时间转身就走,管事的却叫住她,问她这么需要治风寒的药做什么?林溯看了他几眼,揣度片刻便同他说道,是小姐病了。
那管事的一听这话是大吃一惊,小姐十四岁时就开始接手府里的事务,少郎君不在,府里日常的开销,还有吃穿用度,与各世家的联络来往,都会经过小姐批审,怪不得这些天来都不见小姐,府里做事的也都怠慢了许多,账务也堆了一些,管事敲着脑袋,随后又叫住了那急着要走的姑娘。
林溯回过头,神情便又多了几分匆忙,眉间些许疑惑,管事的就对她说前几日府里新送过来了几匹脚程上好的良驹,说是要登记之后给做礼给别家送去的,但还没来得及录入礼册,后院离这儿也不远,要是她会骑马的话,可以先借去用,今日之前还回来就行了。
林溯忙道了声多谢,马她自然会骑,以往来去前辈的住所赶时候时也骑过马,只不过大多时候前辈都是让她用跑的。
林溯转身往后院跑去,管马的家仆听明了缘由,就忙将这匹马牵给她了,还同她说,南边的那家药铺离丞相府最近,那儿的疫症轻,不容易传染,她可以去那买药。
林溯当然晓得药铺在哪儿,从前往山上跑的时候,她就将京城里常走的路都摸得差不多熟了,谢过管马的家仆后,她便跨上了那匹马一路朝南奔出了丞相府。
府里的人被惹地惊慌失措,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那姑娘便骑着马飞一样的就过去了。
林溯出了丞相府后,就往管马说的南边的药铺去找,她记得这间药铺离丞相府没有多远,再加身下这匹良驹的速度快,不一会就到了,林溯下了马后急忙往店里一钻,竟没想到碰上了个熟人。
“哎呦,真巧啊,看你着急忙慌的,是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自她入了店里的草帘后便传来,林溯一抬头,便见着了里边一位衣袖翩翩如水色,眉目浅含风月笑的公子,不是时千秋,又是何人?
“时前辈?”她惊唤一声,居然能在这儿见到前辈,见他气定神闲的,林溯那颗焦急的心也就安定了下来,想她若是寻不着药,面前的前辈也一定有办法。
听着那小辈叫唤他,时千秋取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雪骨扇,从掌柜的柜台前走了过来。
“您也在这儿?”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这位前辈,林溯惊讶地问道。
时千秋笑了笑,又不慌不忙地转头点了点铺子里的一些买药病人,对林溯解释道:“近来时疫盛行,许多药铺都缺药材,我便叫人从别处带了些送来,顺便帮掌柜的看一下铺子……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小婉清也出什么事了吧?”
时千秋说着,中途顿了一下,问林溯道。
林溯听到药铺缺药,面色瞬间又凝重了几分,果然现下出来买药不是件容易的事,便有些愧疚地对时千秋道:“是……但小姐害的并不是时疫,应该是前些日子染的风寒,现下才有些症状,府中无药,我这才赶出来买药。”
可等林溯说完,时千秋也没有太过惊讶的样子,只见这位风月公子轻扬着嘴角,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轻轻“噢”了一声,却对林溯说的“害风寒”一事半信半疑。
林溯抬起头来,不明白他这是什么反应,便凝重着神色问道:“那前辈,铺子里现下可还有能治风寒的药?”
时千秋顿了顿,随即收扇一笑:“料到了,都给你留好了,我去取来给你。”
林溯惊觉,顿时眸中有光:“那多谢前辈了。”
“无妨。”
然而就在时千秋将要转身之时,林溯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叫住时千秋问:“前辈是早就料到会发生此事?”
时千秋转头看了她一眼,晓得她聪明,学什么都快,没想到她反应也这么快,她就是故意说漏嘴的,不过这事儿给她晓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千秋便笑了笑,装着神神秘秘的模样,对她噤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从小认识这位前辈的时候,林溯就觉得她料事如神,什么都好像能够提前就准备好了,后来听小姐说,时前辈是穷极楼的大老板,坊间传闻其能通晓天下之事,只要给的报酬足够多,更是能以一物换一命。
就是改命的意思,后来时千秋就走过来说,自己哪有这么厉害,她只是会算点八卦五行,看看风水赚点小钱,还没到能改人命的程度,再说了能逆天改命,那插地上手的人可是要遭天上报应的,赔本买卖,她可不干。
两个十几来岁的孩子也就当故事听听过了,也没真的去深究过什么。
林溯不说话了,但时千秋晓得她定然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她精明的样子有时候能让连时千秋这样活了几百年的神仙也感到挺惊讶的,只是有些地方迟钝地又和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一般,只是说好的药又岂能不给?时千秋便转身丢下她取药去了。
没过一会,时千秋就提着几包药递到了林溯手里,另外交给她的还有另一只封好的保温罐子。
“这些你拿去给小婉清,还有这罐药,正好是后院刚煎出的,你也一同拿去吧。”
林溯欣喜又惊讶地接过了那些药,还有那只有些沉的保温罐:“……多谢前辈。”
只是还没等她将那些药包捂实,便察觉到了这些药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林溯闻了闻,发现药的味道不像平时只用来治风寒的药,便问时千秋:“前辈,这是什么药?”
时千秋当然回答:“治风寒的药啊。”
“可这味道,怎么和从前不太一样?”林溯又问。
时千秋于是呵呵笑了笑:“当然不一样,这药可是青禾准备的。”
药是洛青禾准备的?一听到这个名字,林溯就想起了洛青禾在她记忆里那张冷冰冰,又不近人情的脸,可她唯独待小姐就很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溯虽然没见到洛青禾,可她还是同样谢过了二位前辈,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时千秋便又叫住了她。
随即林溯又看见从她的手里递来了一小包油纸包的东西。
林溯接过那包油纸,却不解问道:“前辈……这是什么?”
时千秋笑眯眯地回答着:“糖。”
到这时候林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时千秋说:“小婉清怕苦,喝不下药,你得拿这个哄她才行。”
林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从时千秋手里接过了那包糖,像是接过什么弥足珍贵之物,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了怀里。
原来小姐怕苦,怪不得她当时拽着自己,怎么都不肯让自己去给她寻大夫,也不肯喝药,只是她习惯了小姐总是笑呵呵哄着自己的模样,总以为她是什么都不怕的。
正当她垂眸出神,暗恼自己还太不了解萧婉清的时候,时千秋又在催促她赶快回去了,不然那姑娘可就要等急了。
林溯便又想到了还睡在府里的小姐,想着她一会儿醒来要是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太着急,便急匆匆地捧着药罐和糖出了药铺。
接着等她刚上了马,时千秋便又同她开口随意聊了起来:“对了,过些天等小婉清好得差不多了,你来一趟穷极吧,赌场最近人手不够,你来帮帮忙。”
林溯坐在马上,点点头就应下了:“好。”
时千秋扬眉一笑,对她挥了挥手:“路上小心些。”
“多谢前辈。”林溯在马上最后向她鞠了个躬,便驾着马走了。
时千秋远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等那飞扬的黄土趋于平静,药铺的后方,便走出来一位衣着纤华,宛若霜雪的女子。
洛青禾走到时千秋身边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她方才的任何行为都颇有不满:“你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
时千秋瞧着这位一听自己说婉清病了,就非要跟到城里来看看的老古板,玩笑般地调侃道:“不和她说这么多,她怎么会晓得药是你送的?又怎么会记得你我的好?不和她说这么多,万一小婉清又不愿意喝药怎么办?你忍心看着她再受苦?”
洛青禾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了,她就是见不惯那小娃娃这么多年,居然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还要别人来提点,脑子是不是缺了根筋?枉了婉清对她的一门心思。
还有那病啊,根本就不是风寒引起的,洛青禾看出大概是她那日上山后被小鬼害地丢了魂,普通的药哪能治得好?但这也怪不得林溯,毕竟不是人人都看得出的。
然而时千秋这人倒好,自打做了那小娃娃几年老师,就处处向着她,洛青禾插上一两嘴,他就搬出柳云漪来压着自己,说萧婉清可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疼不疼爱的她还能不晓得吗?
洛青禾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她爱屋及乌,也就懒得和她这满口胡言的江湖术士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