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清楚了原因之后，萧婉清便又躺了回去，林溯也重新在她身边笔直地躺了下来。
虽说从前她们也不是没有这般睡在一起过，可是如今小姐十八岁了，成年这个词在她脑海里似乎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觉，有些陌生，感觉小姐已经是大人了，是像郎君那样的大人，却还要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不觉得奇怪吗？
正这么想着，林溯就感觉到身上有一块暖乎乎却很轻盈的重量盖了下来，萧婉清将她递给她的被子也盖到了她身上一些。
林溯转过头去，瞧见小姐不知何时贴到了离她很近的位置。
萧婉清说：“你若是就这样躺着会着凉的吧？还是稍微盖着一些。”
林溯便抓了抓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棉被，她和小姐躺在同一条被衾里，小姐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像松檀，又像清茶，和以往自己闻到的味道也是一样的，于是她就张开口问小姐：“小姐，你成年了之后，会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吗？”
萧婉清窝在她身边想了想，道：“没什么不一样……大概就只有女子成年之后，择选夫婿了，若是遇到好的，也门当户对，双方择好良辰吉日，便就要嫁了。”
“嫁？”林溯皱了皱眉头：“要嫁去哪里？”
萧婉清趴在她身边笑了她一声：“自然是嫁去夫君家里啊。”
林溯锁着的眉头更深了一些：“那小姐是要离开这里吗？”
萧婉清手里的小动作顿了顿，沉吟了片刻后便回答道：“嗯。”
林溯喘了一口气，愤愤道：“这不公平。”
萧婉清听见了便又笑：“哪里不公平呢？”
林溯便又说：“为何是小姐要去，不是他到小姐这里来。”
萧婉清对她的想法感到有些惊讶：“那叫入赘，是男方带着嫁妆到女方家里来，不过京城里大多有些权势的男儿家都不会选择入赘女方的。”
“为何？”林溯又问道，像小姐这样尊贵，就连一个及笄礼都是如此华彩，居然也不能选择以后是要留在丞相府，还是去到夫家吗？
面对她这样的提问，萧婉清没有再说话了，或是说她也回答不上来，就这般沉默着，沉默着，黑夜里缱绻纠缠的呼吸声下，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响。
“小姐的夫君，会是今日在台下的其中一个吗？”林溯转过头去，她不知晓的是，萧婉清已然有些困倦了。
萧婉清愣了一下，今晚她怎么和话匣子被撬开了似的，问也问不完，于是就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明日你就晓得了，睡觉。”
那落在脑门上的指尖力道很轻很轻，甚至软绵绵的，明日？明日要去做什么？只是她察觉到小姐的声音已然有些沙哑了，再看过去，她的呼吸声也有些重了。
林溯才想到，今日只顾着见她风采的那一面，忘了她也是累了一天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戴着那么沉的发冠，拖着那么长的华服走了一大段的路，好不容易能休息了，却还被萧时易逮着接见了贵客，听了一整天的说教，愣是再能坚持的人，也会累垮的。
幸好只有一天，林溯这么想着，伸出手去替萧婉清拉上了没盖住肩膀的那一层被衾。
等她要收回手的时候，只觉得身边的人好像忽然靠过来了一些，林溯低下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萧婉清附在她耳根子前轻轻地笑，带着虚无缥缈的柔：“一张被衾太小了，这样刚好。”
林溯的耳根红了一些，姑娘呵气如兰的声音就贴在她的胸膛前，距离近地只要再动一动手，就能碰到姑娘在白日彩阳下温柔灵动的身躯。
“小姐……”林溯不太适应这样的距离，想着能否让她再退远一些。
可萧婉清以为林溯还想要问方才那些个连她都不愿意去思考的问题，但自己真的没有精力再去回答她了，甚是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娇嗔地攀着她的肩颈同她商量道：“我明日起来再和你解释好不好？”
林溯的手软了软，颤着声低下头来应道：“……好。”
萧婉清低声笑了笑，慢慢阖上了眼，她实在太累了，贴着林溯就睡着了。
可林溯却睡不着了，她靠在离姑娘肩头稍远一些的位置，任由炽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肩颈，反弹回来再吹到自己的脸上，只是萧婉清已然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这份气息特别温暖。
林溯又想起了小时候，萧婉清也是毫无防备地这样睡在自己身边，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对她建立起无比坚固的信任，她也不怕自己会伤害到她，转眼她们就都长大了。
林溯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塞了一只小狗玩偶到小姐的手里，她才没有拽着自己了，可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没有再抱着什么了，林溯却对身边这具躯体产生了一丝想要独占的欲望，想拥抱她，想她不属于那片白天那片蔚蓝的天空，不属于熙攘的人群，只属于自己，属于那个在六年前身处黑夜，又满身血污的自己。
她站在阳光下，是受万人羡煞且敬仰追求的对象，而自己在黑暗里，她却是自己能够紧紧抓住的唯一。
熟睡的萧婉清似乎梦到了什么，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偷偷抱住了自己，半梦半醒间，她以为这是真实的，于是也凑上前去，伸手搂住了她。
“你还说不想我？”萧婉清在无比清醒的梦境里偷偷笑话她的不耿直。
林溯又偷偷搂紧了她一些，似乎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小犬，蹭进主人的怀里呜咽，蛮不讲理地侵蚀和霸占着来自主人的一切关心和抚慰，却想着要轻一些，再轻一些，怕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又怕抓得太紧，而不小心弄伤了她：“想……小姐，我想。”
这场梦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段难以擦拭的痕迹，像绵密又湿滑露水滋润过掌心，在第二天醒来时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她不记得了。
翌日清晨，明媚的阳光从对面的窗户里映了进来，落在她的手边，萧婉清翻过身来，抬起手挡了挡那片有些刺眼阳光，她浑身都在疼，又真真实实地感觉到确实有什么东西从她手边溜走了，于是她轻呼着梦中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阿溯。”
一遍不响，她便接着又唤了一遍，在第二遍末，外边的人听到了她的呼唤，踏着呼声走了进来。
林溯早已经起来换好了衣服，她一身劲装，梳着干净凌厉的高马尾，迎着那片暖阳，挡在了萧婉清面前，她往那床榻边蹲了下来。
“小姐。”
林溯抚着床沿，正视着她略显迷离的视线，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苦涩着脸，却无比平静地看着还躺在上边的萧婉清。
姑娘身上的青衫睡地有些凌乱，发也有些散，一片一片地垂落在肩上，勾勒出一段半青涩半柔旖的曲线，但那片眸却无比清澈明亮，含着不亚于三月春光的笑意。
直到看清她，确认她昨日真的回来了之后，萧婉清才懒懒地向着床沿边伸了些手，缓缓张开了那玉般白皙的五指，林溯会意地伸手摊开，让她搭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上。
指尖与掌心的纠缠像是刻意地想要贴近两颗心的距离，萧婉清向她离地又近了些，嗅着她身上有没有留下自己的气味，又慢慢贴紧了她，让她明白她已经回来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和她的至亲之人都在这里，不论发生什么，都永远不会分开。
林溯瞧着那只在自己掌心间随意游走的指尖，纵容着这位刚才过了生辰的大小姐，也不知萧婉清的所作所为，她到底明白了没有。
在几番确认和试探后，萧婉清笑呵呵地握住了她的手，瞧着外头时间也不早了，转眼便问她道：“现下是几时了？”
林溯便回答道：“快到午时了，小姐。”
“外头有人来敲门么？”萧婉清问。
林溯往外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没有。”
萧婉清微微点了点头，转而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这样还没一会，就听到林溯催促自己：“可现在也快到时辰了，小姐，你是不是该起了？”
萧婉清睁开眼，才刚对着她弯了弯眼，门外便真的传来了她所说的那阵敲门声。
只不过敲的不是她们这间，而是隔壁小姐的屋子。
林溯似乎也有些诧异，小姐习惯醒得晚，早上的院子里一般不会有来敲门喊她的婢女，所以刚才萧婉清问她的时候，她也只是如实称述，并没有怀疑，现下外头来的这人，林溯也不清楚她是来做什么的
于是林溯望向小姐，萧婉清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着让她出门去看看，边说道：“记得我昨晚说今早再和你解释的，去了你就晓得了。”
昨晚的事？林溯揣着一肚子的困惑起了身，在门前踟蹰了好一会儿，回头往了一眼小姐，萧婉清正侧躺在她屋里的那张床上，不似她略显凌乱的衣着，那张如月神般容颜淡淡的脸上是定人心神的笑。
林溯轻吸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在她出去之后，萧婉清起来便再也忍不住了，这张床硬地她睡了一晚就觉得全身要散架了一般，每一处凸出的骨点都在嚷嚷着疼。
林溯推门出去，便瞧见了那位站在小姐房门前的婢女，婢女手中拿的是一套崭新的衣裳，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小姐紧闭的房门，听见隔壁屋的开门声，她才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林溯。
“……林姑娘？”婢女叫她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一下就叫出了自己，林溯也没有觉得奇怪，可能是自己来来往往丞相府的时候被人眼熟了，相府里的人，除了小姐还有嬷嬷，都将她当做煞星，她又没想过要与谁交好。
于是林溯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婢女又看了她几眼，怎么自己敲的明明是小姐的房间门，先听见出来的却是隔壁这一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