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在华庭对面的另一处长廊外,太子殿下轻叹着气,两手绞在身前,不知道在忧虑些什么。
萧鼎也早已离开了。
站在他身边的靖王呵呵一笑,问道:“怎么了皇弟?这是紧张了?”
宣景舟垂了垂首,腼腆道:“实不相瞒,皇兄,吾以前也从未参加过什么女子的成人之礼,父皇这回让吾代为出席,吾总是觉得心中略有不安。”
太子殿下这模样,倒是和在宫中却从未见过姑娘那般纯情,见地靖王都不好再调侃他些什么了。
“父皇的用意,皇弟你难道还不知晓吗?”宣翊宸笑道。
到这宣景舟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正因为他知晓父皇的用意,才会如此忧愁啊。
“父皇是想让你出来多看看姑娘,别成天将自己闷在宫里读书却成了呆子。”宣翊宸又哈哈笑他两声,随后男人一挥袖,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弟你且慢慢忧思,为兄先走一步了。”
靖王随即踱步离开,长廊外只留下一个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太子。
宣景舟怔怔地看着皇兄离开的方向,实在不敢相信方才皇兄说的,才是父皇真正的用意。
太子独自一人在那长廊外又站了一会,便听见不远处的长廊里越来越喧闹。
他抬起头来,往那头的庭院里看去,才发现人群好像都在开始涌往了同一个方向。
忽地一声锣鼓喧天,长长的帷幔掀起,漫天的花瓣倾洒,罗绮锦缎彩云飘,卷入晴空万里扬。
就连当年萧时易的及冠礼都没有那么大的阵仗。
家有女初成,竭告天下知,待到花好月圆时,再是旧屋移新嫁。
那位丞相大人高傲地,是想要全天下都知道,他府里就要有一位姑娘平安地长大成人了,他这个老父亲就只等日后,看着台下来的这些人里,谁又有本事能将她娶走了。
随后一支长长的队伍便从对面那荣彩的华帐里慢慢走了出来,朝着那敞亮的高堂走去。
中间那个万人簇拥,披华戴彩的姑娘,就是丞相府的千金。
隔着远远的长廊,宣景舟看不清那姑娘的脸,直到那支及笄的队伍没入人海,中间那气质清冷素雅的姑娘瞬间消失不见,太子才晃过神来。
宣景舟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方才的忧思都不知被他丢往了何处。
下一秒,这位太子殿下便急忙提开了衣摆,往人群的最顶端跑去。
身后的侍从连忙叫他:“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玉牌掉啦!”
而宣翊宸则是早早地就寻了个好位置,这位气息冷峻阴鸷的靖王殿下,正抚唇勾一抹笑,盯着那支及笄队伍里,最青涩,又是最美的那个姑娘。
林溯则是跟着萧时易从另一边绕到了前堂,走到了萧鼎身边,今日的及笄礼,她不能跟着她,萧婉清便让她在前堂里等着。
萧鼎回头看了萧时易一眼,那温润如玉的公子点面轻抚着颚,远远地瞧着那向他们走来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满眼都是欣然的笑意。
她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今日的华彩之下,没有一个人不在看着她。
萧婉清跟着泱泱的彩队,踏过了路上一道又一道的石槛,最后踏入了那座所有人都在等她的高堂,风中她耳上轻摇晃的翠玉,乃是整片天空下最耀眼的那抹青色。
高堂之前,队伍散开,萧婉清对着那高堂之上的父亲跪坐了下去,侍人替她摘下头顶的贵冠,松开了绾发的绸带,拆下那只玉簪,重新梳了发髻,后将那只玉簪递交到了萧鼎手里。
萧鼎接过了那支玉簪,仿若是接过了累积整整十余年的重量,他才缓缓走上前去。
萧婉清沉默着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威严父亲,看着他那件庄重的黑袍拖着地,丞相大人低下了身来,替女儿将那只玉簪子再一次别在了她崭新的发髻之上。
起身时,那快到花甲之年的老人满脸地都是欣慰。
过了今日,全京城都会知道,他萧鼎有一个多么漂亮出色的女儿。
及笄,礼成。
丞相府外,尽管是早已离开的洛青禾和时千秋都听到了那响彻晴空的喧嚣锣鼓声,看见了那漫天飞扬的五色彩带。
何种盛景,与萧家当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了柳云漪的那架势,就差了一个红红的喜字。
洛青禾低眉轻声道:“云漪,你看见了吗?婉清她也已经长大了。”
回去的时候,萧婉清的目光落在了那一直站在角落的另一个姑娘身上。
林溯在这期间一直看着她,甫等萧婉清一望过来,她就立刻察觉到了。
那一路上都未有过笑的姑娘,向她微微展露了一笑,碧空下,她颈间腾出的发丝都在闪闪发着光。
萧婉清还机灵地冲她偷偷做了个口型,那意思是,让自己回去原来的地方等她。
林溯差些觉得自己快不认得她了,但当她对自己展露笑颜的时候,林溯才仿佛又看见了真正的她,于是低低敛下了眸,抱着那只棋盘往回走了。
靖王也早就回去了,那半途才来的太子殿下只瞧见了姑娘一个离开的背影,回过神来才发现找不着自个儿的玉牌了,侍从这才急急忙忙地给他送过来。
于是太子殿下开始懊悔自己怎么不能机灵点,若是每每都能像皇兄那样,他也不会错过那样美的姑娘了。
也是在那之后,就算是没有机会攀上丞相府的一些贵族子弟,都不后悔那日去看了一场如此风华正彩的及笄礼,但也同样羡慕着,她能有这样强大的家世。
今夜是萧婉清及笄后的第一个晚上,也是林溯从时千秋那被放回来之后,继续住到她隔壁那间屋子的第一个晚上。
那姑娘卸完了妆,却又被兄长留着交待了好多事情,才被允许放她回来。
一回来,萧婉清就马不停蹄地往林溯的屋子里赶。
她跑到那间许久都不曾点着灯的房门外,停下了脚步。
她自觉白天的时候是自个儿耽搁了时间,想在礼成之后就偷偷溜走的,没想到回去路上就被萧时易逮住了,拉着她就要去见太子,说是皇上不便出席,叫了太子殿下来给自己纳福,她即使不想去也得去,林溯等不住先回来了也很正常。
萧婉清本是要像从前那样,不敲门便直接进去的,但今日是她及笄,兄长又同她说了好多以后要注意的事情,特别是对阿溯的,兄长说她才刚搬回来住,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自己不能太过冒失。
于是萧婉清还是抬起手敲了门。
林溯正在屋子里擦着时千秋送给她的刀,听到敲门声,她愣了一下,先是将刀收回了刀鞘中,才走过去开了门。
“小姐?”在见到门外竟是那个一身青衣素淡的姑娘时,她又愣神了片刻。
今日的及笄礼上,她也才有幸目睹了那姑娘那样的风采,然而现在她卸去彩妆,脱下华服站在这里,又变回了以往那个温柔清冷的姑娘,同她谈笑,就恍若做了一场隔世梦般。
“是我很惊讶么?”萧婉清站在门前问她道,才过了半天的功夫,就觉得许久没见她了一样。
过了这么些年过去,林溯竟是长的比她还要高了一些,让人不禁产生了一丝可以依赖的感觉,萧婉清站在那孩子面前同她说话的时候,都要抬头看着她了。
林溯低着些脑袋,确实有些惊讶,因为她习惯了小姐不敲门就进来,方才她敲了门,林溯还以为来的是别人。
早上的时候,林溯看见萧婉清一从那座华庭里出来,就被萧时易逮去了,自己等了她许久也不见她来,眼看天快黑了,只好自己先回来了,这么晚了,她还以为小姐已经回去休息了。
萧婉清瞧她这副模样,笑盈盈地等着她先开口说话。
于是林溯便道:“没有,小姐,你这么晚还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萧婉清便收起笑,低下头思忖了一会:“有啊。”
林溯愕然了一阵,只是她站在门边,高挑的身子挡住从后而来的光,似乎并不打算和面前的姑娘坐下来谈心。
萧婉清先是察觉了一丝不对劲,但她还是强忍着压下了心头这份疑惑,开口问她道:“不能让我进去坐坐么?”
听到萧婉清的声音,林溯心虚地抖了一下手,这点细微的动作被萧婉清收入了眼底,她这下便认定了林溯心里头可能藏了些不想让她晓得的事。
过了一会儿,林溯望向依旧站在门边的小姐,侧开身让她走了进去。
萧婉清背着手走入了这间空置许久的屋子,那身淡青色的衣袖摆在身后,在关起门来被后那片被隔绝的夜空下,满满都是少女活泼而温润的灵动。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装饰。
自六年前她将这一整间屋子都收拾干净给林溯住后,这儿摆着的东西可谓是少之又少,她看着空阔,也想过买些东西来做补贴,可是林溯却不太喜欢那些贵重且繁琐的摆件,后来林溯去住在山上了,总共也回来不了几次,原先在架子上的几棵盆栽也怕枯死就搬出去了。
但屋子隔些天就会有人来打扫,没落下多少灰尘,林溯搬回来之后,这儿也没发生多少变化,她的东西少,也不繁琐,唯一变化较大的就是今日之前那原本空荡荡的木架子被一只兰锜所取代,是兄长前几年从息县送过来,专门找匠人造的,用来架刀。
萧婉清看了一会儿,转眼便见林溯将桌子上的那把刀放了上去。
于是萧婉清顺着她的个子抬起头去,只看见了摆在木架最顶端的一只人形木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
“你的东西都搬进来整理好了?”萧婉清问她道。
林溯回过头来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萧婉清哀叹了一声,怎么都六年多了,她的东西还只有这么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