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艳阳,柳絮轻飘,春意漫上枝头,花开五彩,连池塘里的水都是新鲜的。
丞相府后院的一座凉亭里,有着三个人。
一人靠廊柱而立,水衣纤华,折扇轻摇,眉目间恰似风月。
一人挺身坐于石桌旁,傲雪凌霜,白衣如鹤,面容恬淡,举一棋子落于木盘之上。
还有一人,青衣似柳,挺立如松,芳容似雪,好正年华,一只碧玉翠簪绾发,举手间清柔淡雅。
“前辈,我赢了。”面前的少女笑靥如花,举着手里的那颗棋子推掉了她面前的堡垒。
洛青禾低低地望着那张棋盘,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盘自走棋是云漪当年所创之物,那姑娘觉着洛青禾当年,没事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无聊的很,于是就造了这么一盘棋送给她,用来打发时间的。
晃晃已然十余年载,如今她的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洛青禾便将这盘棋送给了萧婉清。
那姑娘在她母亲所创的棋盘上赢了自己,也无甚好奇怪的。
萧婉清托着脸低低地笑,而洛青禾抬起头来,望向了她身□□院里,那个跑来的姑娘。
“她来了。”洛青禾低声道。
于是萧婉清也跟着抬起了头来,听到这声“她”,姑娘便晓得了自己身后所来何人,继而她眸中一亮,回过了头去。
“阿溯!”
姑娘叫地那样高兴,瞧那双素来清冷的眸里都泛出了蜜水。
林溯一双清澈似幽潭的眼睛,愣愣地向她望了一眼,于是赶紧提着腰间的刀,加速跑到了她身边去。
林溯对着面前的洛青禾和时千秋鞠了一躬,才看向了萧婉清:“小姐。”
“今日是我及笄,你去做什么了?”萧婉清随即便抬头望她,问道。
林溯听了之后,稍稍低下些身来,回答道:“时前辈叫我回来住,我方才是去整理东西了。”
萧婉清愣了一下,遂而看向了时千秋。
时千秋站在廊柱边笑了笑,收了折扇便道:“既然青禾都送你礼物了,我这个做长辈的,也要意思意思啊,从今日开始,我便将她还给你了。”
洛青禾冷哼了一声,那意思是总算是不用占着她的地了。
萧婉清愕然片刻,略有些激动地问道:“当真?”
时千秋瞧她这副激动的模样,都忘了自己六年前是怎么拒绝她的了,竟是听不出她这话语里的调侃之意了,不禁一笑道:“自然。”
萧婉清看着时千秋笑她,反应过来后,才微微低下头哑然了片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搅了搅自己的手指头。
林溯感觉到小姐那反复交织在一起手指,也低下了头去,颇为心切地看着她。
尽管过了六年有余,她还是听不出时千秋和萧婉清在玩什么文字哑迷,但这也不妨碍她为小姐动心。
“小姐,是等急了么?”她俯下身问道。
过了一会,萧婉清却抬起头来,笑着问她道:“阿溯,那你有准备什么礼物给我吗?”
听到萧婉清这样问她,林溯抬头将眼神望向了时千秋。
时千秋依旧笑着,其眼底深深,从来都令人看不透,却好像永远都会有一个答案在那里。
遂而林溯低下了眉来,道:“有。”
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也将一些随身的旧物都整理了出来,现下在她身上带着的,便是她最珍视,珍惜之物。
萧婉清愣了一下,她方才这样说也只是想逗逗她而已,没真想让她送些什么,但萧婉清想,只要是她送的,哪怕是院里随意折下来的一枝花,有那心意,也是极好的。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紧接着林溯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对翠色的青玉耳坠。
是她不见了六年的青玉耳坠。
那是萧婉清六年前送给林溯的,在她看来那包含了小姐身上所有的温柔,六年里,她每一次在阳光下对自己展颜微笑,每一次俯身时落在睫毛上的光,每一次轻柔无比的话语,可记忆里的她们似乎都少了一样东西。
林溯就觉得那只青玉耳坠就应该挂在姑娘耳上的,彼时第一眼见它,那抹色彩就在她心里扎下了根,那么明艳漂亮,那么衬她,每次林溯见着它的时候,就仿佛见到了那年冬夜,忽如春风一样的姑娘。
萧婉清不会因为没有了这只耳坠就不是她了,可林溯觉得她们应该是一体的,当年小姐摘下它,连同对自己丢失的信任和妥协被轻轻交付在手上。
林溯想在今日将它还回去,同样还回的还有那一份坚定不移想要留下的决心,矢志不渝的忠贞,是重新牢固的信任和奋起反抗的勇气。
也不算是什么礼物,只是物归原主,想见她重新戴上罢了。
萧婉清有些发怔地看着那对被自己送出去了六年的耳坠,那是母亲八岁时送她的生辰礼物,自母亲走后,自己日日夜夜都戴着它,可是为了弥补自己对另一个孩子缺失的关爱,她将这份母亲对自己的爱也割让了出去。
可是今日,在她十八岁生辰这天,眼前的孩子已然成长,她欣喜着,欣喜着,也混淆了这份太过浓烈的感情,她未能接下这只耳坠,也已经无法再开口表达自己心里翻涌的千万思绪。
眼前的人在一瞬间就让她喜爱到了极致,姑娘浅笑,眼睫低垂,眸中泛着点点琉璃色的光斑:“阿溯,你替我戴上吧。”
洛青禾一抿嘴,拂了袖起身,不再看了,时千秋便跟了过去。
林溯看了一眼那两位统统背过身去的长辈,不明所以,她晓得洛青禾见自己和小姐碰面不顺眼,但时千秋转过去又是为什么?
时千秋在笑那个冷了面到好像能杀死人了的冰山美人,洛青禾白了她一眼,却并未说些什么。
林溯也不想了,低头看向坐在那的萧婉清,姑娘眼中含着泪,却也在对着她笑,那片眸中亦是犹如春水般的温柔。
遂林溯俯下身来,取了手中的耳坠,轻轻替她别在了耳上钻好的洞孔之中。
戴好之后,林溯站起身来,萧婉清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挂在耳上的青玉坠,玉面轻触,叮当作响,多年不见,自是情切。
一阵风拂过,姑娘笑颜缱绻,青丝伏于素肩,亭亭婉如画中仙。
紧接着萧婉清抬起头来,看向林溯,问道:“好看吗?”
林溯紧紧盯着她,半晌点了点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