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待你不算苛刻吧?”萧婉清问道。
“没有,两位前辈都待我很好。”
林溯说完,萧婉清便抬起头笑了她一声,她难道真觉得自己看不出来?时前辈是好说话,可洛前辈那样,她晓得林溯一见就怕。
在那之后萧婉清也便没有说话,只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走着,稍微看了看,林溯便就在她身后跟着她。
只是紧接着,萧婉清走到了里间,停在她的那张床铺前想要去看,林溯一个健步挡在了她前面。
“小姐,不妥。”
萧婉清差些就撞她身上了,于是姑娘抬起头来,正了正神,便问道:“有何不妥?”
以往她又不是没有看过她睡觉的地方,怎么这会儿突然神神秘秘的。
“小姐……你还是不要再走进去了……”夜幕下姑娘的脸被屋里头的烛火灼地透出了几分红润,萧婉清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姑娘焦灼的眉目更像是传情的书画,在纸上荡开层层的波澜。
萧婉清更好奇了,她床上究竟有什么是自己看不得的,只是林溯一直挡在她身前,自己也过不去,萧婉清便想了个法子。
林溯见她不往前挤了,以为是自己做地太过分,低下头去泛起了丝丝愧疚,挡在她身前的指尖也发颤似抖了抖。
想着还是放她过去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可谁知就在同时,萧婉清在她面前拆下了头上那只用来盘发的青玉簪子,姑娘身后的长发如瀑一般倾洒下来,丝丝缕缕地挂在肩上,落在耳前,想散落人间的谪仙。
可林溯还没来得及看上几眼,萧婉清就将手中的那只青玉簪子举起来扬了扬,随后那闪着碧色光芒的簪子便掠过她的头顶,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朝地上落去。
林溯愣了一下,赶忙收回手转身去接,萧婉清也趁她转身的时候,绕开她走进了里间。
等林溯接住并捡起那只差些掉在地上碎掉了的玉簪,抬起身来便见萧婉清已然走到了她的床前在看了。
“也没什么啊……”萧婉清在她床前看了又看,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太干净了,就连被褥都是整洁的素色,自己为母亲守孝的那三年里也没用过这样素的东西,萧婉清原以为自己用的已经够简单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比更简单的人。
林溯捏紧了手里那只光彩熠熠的青玉簪子,沉默着走到了她身后去。
萧婉清便一转身,在她那张极为质朴的床上坐下了,没想到床硬地有些硌屁股。
林溯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稍显耐人寻味的表情而默默低下了头。
于是过了一会儿,林溯伸手道:“小姐,我还是先替你把头发重新盘起来吧?”
萧婉清抬头瞧了她一眼,没有起来,而是勘察似地往周围望了一圈,回过头来便对林溯道:“不用了,我今日就想睡这儿了,你这儿还有多余的被褥么?”
林溯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慌张地才开口道:“小姐,床太硬了,你会睡不习惯的。”
萧婉清却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哪有那么多不习惯,睡着睡着不就习惯了。”
林溯竟被说的哑口无言,可没一会儿她却又阻拦道:“可是小姐……我这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那我就和你睡同一条。”萧婉清的回答比她想的还要迅速。
林溯真是想不到别的招了,只能把相爷和郎君搬出来了,可她也晓得小姐和相爷的关系不是很好,他说的话小姐也不一定会听,郎君一般都是偏向小姐的,可以说整座丞相府,除了相爷,小姐最大,她要是想睡在这儿,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办法把她赶出去。
萧婉清见她这样为难,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自己今日好不容易又能和她见面了,以后日日夜夜她都不会再离开了,但她今晚见着自己怎么总是这样一副不情不愿的态度:“阿溯,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你难道就不想我吗?你以往不是这样的。”
林溯低落的眼睫抬起一颤,握着那只青玉簪的手又紧了紧,最终还是妥协了,走上前去,将它还给了萧婉清:“小姐,玉簪稀贵,下次莫要再乱丢了,我去给你拿被褥来。”
萧婉清收回了那只被她胡乱丢出去的簪子,听她这样的话,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样的簪子她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碎就碎了,她是因为这个在生气吗?但很快林溯就转身出去了,萧婉清才反应过来,叫住了她
“等等,不是说只有一套被褥吗?”
林溯顿了顿:“我去小姐屋子里把你的那套拿过来。”
听完萧婉清便皱了皱眉头,从床上站了起来:“你平时都没有能用来换洗的被褥么?”
林溯便解释道:“今日刚搬回来,没来得及拿那么多,就想着先稍微应付一下。”
萧婉清低头想了想,便同她道:“那也不用再搬了,明日我去和府里的管事说一下,叫他把新的被褥送到你屋子里来,往后你在府里要是还缺什么,就同他说,我一律让他准备妥当。”
林溯本想着说不用了,以往那些旧的也还能用,但见小姐如此坚决,她便也没有再执着了。
萧婉清还是看出了她有些低落的情绪,从甫一进门开始,这种情绪就被愈放愈大,让她觉得自己任性所做的每一件事在她眼里都好像没有着落一般。
于是萧婉清便追着她问道:“阿溯,你怎么了?从下午开始,你好像就一直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原因吗?”
林溯站在她面前低了低脑袋,半晌后她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如同沉寂的墨潭般不声不响:“小姐,我没事。”
林溯又在小姐面前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便转身小跑了出去到隔壁拿被褥,萧婉清在床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只玉簪,来回晃悠了两圈,难道是自己哪里惹着她了吗?
林溯很快便从胳膊抱了被褥回来,在铺床的时候,她问站在一边的萧婉清:“小姐,你要睡里边还是睡外边?”
萧婉清盯着手里的那只青玉簪子出神,听见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轻叹了口气,径直走到那张床上坐了下来:“里边吧,你一会儿上来也方便些。”
林溯便点了点头,将那床被褥铺到了里面去,而后她却走到屏风外面去脱衣服。
萧婉清就坐在床上愣愣地望着那扇屏风外烛火映出的侧影,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可她为何又感觉到如此遥远?
不一会儿林溯就脱完衣服进来了,她手上端着一只烛台,在白色的衣襟上打出一圈圈的光影。
林溯进来见小姐还依然坐在床边,便问道:“小姐,你不更衣吗?”
萧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倚靠着床边,独自垂眸望着地面,似是失神了一般。
林溯便小心翼翼地端着烛台走了过去,同样也在床边上坐了下来,将烛台先放在了一边,开口的声音略显紧张:“小姐……你现在要想回去睡也可以……”
萧婉清很快便抬起头来觑了她一眼,一咬牙,赌气般地上了榻,侧着身子往里边坐了一些,面对着墙壁就躺下了。
林溯眨了眨眼,便觉得被丢了一屁股的恼火,自己不是已经同意她睡这儿了吗?小姐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于是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林溯还是吹灭灯上了床,在萧婉清身边躺了下来,侧着脑袋看她什么时候会转过身来。
萧婉清确实转过身来了,不过她是被硌疼了腰才决定换个方向躺的,转眼便看见林溯似乎在盯着她看,萧婉清顿时一阵尴尬,又要转回去,林溯却开了口:“小姐,你要是睡得实在硌,我的被子给你吧。”
说完,林溯便将她身上盖的被子递了过去。
萧婉清愣了一愣,要脸面这件事会让她暂时放不下身段,可她纠结了片刻,还是伸手将那条被子接了过来。
在垫了一床褥子再加一床被子后,她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林溯的被子上没什么特殊的气味,干净地像是刚割下来的凛冽的青草,萧婉清抱着她的被子躺了一会儿,便朝那也还没闭眼的人开口询问道:“阿溯,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你回来的第一天,我不想我们之间还会因为有什么误会而闹得不愉快,你同我说说吧,为何你今晚见我总是跟躲着我似的?还是因为我执意要留在这里,你生气了?”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林溯听到最后一句,急忙回了一声,可她想着萧婉清前边的话,又怔怔地看了眼床顶,眼前浮现的都是白日里她披华戴彩时的盛景,随后视线又渐渐暗淡了下来,林溯敛着眸,没有一丝神采地说道:是因为……小姐……和我不是一样的人。”
“哪里不一样?”萧婉清急了,急地坐了起来,于是她的胯骨又硌到了底下结实的木头,一阵吃痛。
林溯立马也弹坐了起来,担心地伸出手去护住她,萧婉清摆了摆手,暗示自己没事。
于是林溯才继续回答道:“小姐……有很多人追捧,很多人在乎……很多人……我其实算不上什么……”
今日她才发现,小姐并不是她眼前所见到的小姐,在今日那样骄艳的暖阳底下,她是那个万众瞩目,千人拥簇的天之骄女,任何装饰都夺不去她那样璀璨的风华,这样的萧婉清是她所不熟知的,不是那个坐在竹亭里一身青衣,清冷质朴,温柔待她笑,同她谈心的小姐,也不是小时候抢着要给她读故事听的小姐,更不是在每个烈阳高照的午后,从亭子里跑出来要和自己说她今天都做了什么的小姐。
就在今日,她在自己心里又升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她尊贵,她艳丽,她冷漠,她绝情,她和以前的模样重叠不在一起,林溯无法将她们区分,也无法将她们视作是同一人,才有了如今的割裂感。
想想自己怎么又不算只是那万千人中被金锣和礼仗淹没了声响的其中一个,只能可怜地乞求她转身看见自己,并朝自己走下。
直到如今,相府千金四个字的重量,才有实感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可那些都不是你。”萧婉清在黑夜里摸索着她就低垂在自己肩旁的眼睛,双手攀上她带着灼热温度的面庞,慢慢和她贴近:“我在乎的只有你,我不喜欢他们任何人,我喜欢的只有你,你和我一样,都是姑娘,我有的你也有,没有的也一定要有,那些追捧我,在乎我的人都不是真心的,只有你是,今日在走那么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的时候,我一直在找你,你不在那些人里面,所以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你,对了,你晓得今天让我最开心的事是什么么?”
林溯靠在她的掌心里,萧婉清充满真挚感情的话语渐渐推开了她心里那扇沉重而坚固的大门,不像白日里隔着一道道华彩的距离,此刻那好像遥不可及的人就这样像做梦般地贴在自己身边,真的如她所想地一样,从天上又走下来了。
于是她问道:“是什么?”
萧婉清笑了笑,坐在床的最里边对她说:“是你回来了,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小姐……”林溯有些被说得感动了,但下一秒她就感觉到萧婉清轻轻捏住了自己侧脸颊的肉,她记得小姐只有在小的时候才这样捏过自己的脸。
“你就是因为这个和我闹脾气?”萧婉清说道。
“我没有……”林溯含糊不清地道。
萧婉清松了手,又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林溯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又生气了。
“下次不许了。”她轻声说道。
“……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