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开始也没先说话，只是端详了那姑娘一阵，思索着小姐方才说的话，还有她来的目的。

婢女便先开口了：“林姑娘？你晓得小姐去哪里了吗？”

林溯才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反问道：“你找小姐有什么事吗？”

婢女听了她的话，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是震惊，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和郎君要在今日替小姐择选夫婿……这件事……林姑娘，你不知道吗？”

林溯恍然，可下一秒她便微微蹙起了眉头，同深井般幽静的眸又沉了沉，只冒出几枚可怜的气泡。

婢女这才想起她是昨日才回来的，没人告诉她也不奇怪：“相爷和郎君一大早便在前堂等着了，眼看这就要到午时了，小姐还没有来，才叫我过来催上一催，只是……”婢女说着，便又瞧了眼小姐紧闭的房门，遂而看向林溯道：“林姑娘，你早上有见过小姐出过门吗？”

小姐若是在还未择夫婿之前便跑出去了，那就是她们这些下人看管不力了，相爷晓得了，定是又要小发雷霆。

林溯晓得她们在紧张什么，但她只是淡淡地吐了口气，伸手道：“小姐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衣服给我吧。”

婢女听了便眨了眨眼，随即想到面前的林姑娘似乎是府里与小姐最亲近的人，只要是她回来了，小姐无论有什么事都是先去找她的，而这位林姑娘看相貌并不像是京城本地人，也不像中原人，府里的人经常聚在一块讨论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说她原来也是个世家大小姐，后来被抄家了，小姐和她家关系好，就被送到这儿来当丫鬟了，可是小姐可怜她，没给她当丫鬟的差事，反而送她出去习武，练就了一身本事；有人说这姑娘从小是个杀人犯，小姐将她领进门来的时候，她满身是血，还差点伤了府里管事的嬷嬷，最后是小姐将她制服的，所以她只听小姐的话。

还有人的说她是被小姐买来的，从前有个当大官的要将她拉出去卖，被小姐撞见了，小姐心善，看不惯这种欺辱人的勾当，就将她带回来了，还说要不是小姐，那孩子早就……

婢女想到这就不再想了，在没见到林溯之前，她觉得面前这位林姑娘挺可怕也挺可怜的，刚才见到她险些就被吓得腿软，可是就在说了那么一两句话后，婢女便觉得她不像府里人讨论的那样凶煞，反而有些温柔，那双眼睛也像座宁静的水潭，只是看上几眼就令人觉得安心。

婢女觉得她是可以托付的，而且从她方才说的话来看，也是一个十分细心的人，要不又怎么能留在小姐身边这样久呢？这样想来她也真是又让人羡慕，又让人嫉妒啊。

可林溯见她发了好久的呆了，便皱了些眉头，伸出去的手也被搁置半天了，还以为她是怕担什么责任，便问道：“怎么了？”

“没有没有，这套衣裳是郎君挑给小姐的，怕小姐昨日劳累，没来得及换，本是今早就拿过来的，可是小姐的屋子平日里都不让下人们进，便一直放在外边。”婢女忙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面上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见着这样漂亮的姑娘皱眉头，她也稍微红了些脸，将手里的衣裳递了过去：“那就麻烦你了。”

林溯接过那身衣裳后，婢女便对着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林溯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她似乎很高兴，但脚步却有些急了。

后来林溯又想了想，方才来的那婢女似乎与她年纪相仿，再想到昨日回到丞相府时见到的那些姑娘，也都不过二十出头，先前的熟面孔也都不见了，于是她回去便问了小姐。

“那些婢女都是最近新挑进府里的，原先的那些升了月奉，调去别处了。”萧婉清已经从榻上起来挽好了发，二边悬挂着的那两只青玉坠干净又凛冽，摇动着如流淌清泉般透亮的声响。

此刻她正披着昨日那件淡青色的衣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林溯进来之后，她便左顾右盼地嘟囔着：“你这儿怎么连镜子都没有啊。”

林溯抿了抿唇，端着手里的那套衣裳走上了前去，萧婉清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林溯将那套衣裳摆在了桌上，道：“小姐，这是郎君给你挑的。”

萧婉清看着那套从上到下，准备的一应俱全的首饰和衣裳，猜想兄长这是早就晓得她会待在林溯屋子里，然后大早上起来没衣服换了？

于是萧婉清在最上边摆着的那些首饰里挑了挑，也没挑出什么满意的，便将她们都收拾在了一旁，而后从床头取出了昨日的那只玉簪递给了林溯，随后冲她笑道：“能帮我戴上吗？”

林溯紧抿着唇，遂默不作声地从萧婉清手中取过了那只青玉簪子，伸手绕到她的脑后，将簪子别在了她梳理好的发髻上。

随后萧婉清笑着转过身，身后飘扬起的发丝拂过了姑娘的胸前，低头地便能闻见那股缓缓远去的松软暖香。

萧婉清收拾好之后，便拿起了兄长为自己准备的那件衣裳，转过身来唤了林溯一声。

“阿溯，你觉得这样好看吗？”她将那件整洁素丽的衣裳比划在自己身前，抬起头问林溯道。

林溯的目光落在她耳边两颗不停摇曳的青玉坠上，随后走上了前去，从小姐手里接过了那件衣裳，边替她披上。

只是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萧婉清也只是站在她身前，低着脑袋看她一声不吭地给自己系腰间的衣带。

“小姐今日就要去择婿么？”林溯问道。

“嗯，你不是想知道昨日台下的那些人，哪个会成为我的夫君吗？去了就晓得了。”萧婉清似乎没察觉到她口中低落的情绪一般，还用很平常的语气同她笑着调侃道。

林溯系完衣带抬起头来，冷峻的眉峰似山峦般叠蹙而起：“就不能晚一些吗？”

萧婉清笑着看了看她，她明明昨日夜里还在好奇，怎么今早就变得这样纠结了：“择婿的日子是兄长同父亲商量好定下的，各大氏族的礼单也已经照常收下了，不去看怎么行？”

林溯看向萧婉清，择婿一事，明明也是关乎小姐未来的大事，为何对她来说却显得稀松平常，倒像是必须去完成的一件任务，而且她自己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决定呢？

萧婉清见她这样挡在自己身前，担心她一会儿会拦着自己不让她出去，便先一步问道：“阿溯，你陪我一同去看看好吗？”

林溯微微抬起眸，将墨色瞳孔下的幽怨锁地很深很深，她不想小姐会因为失望而不开心，以至于那片长青会在春光里慢慢暗淡，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好。”

……

与此同时，就在丞相府前院的大堂里，一身庄严肃厉的丞相大人就坐在正厅前那张深红色的梨花木椅上，身边便是昨日也同样出席在姑娘及笄礼上，一身浅蓝色衣袍，温润如玉的男子。

萧鼎和萧时易正在等着萧婉清过来，然而昨晚叮嘱的时候也没和这姑娘说过具体什么时辰要到，只叫她起来了过来便可，这下可好，都等到了日上三竿，也不见那姑娘半个人影。

萧鼎被气地不行，偏偏他想叫人去催一下都被萧时易给拦了下来，这会儿萧时易便站在一旁安抚这位吹胡子瞪眼的丞相大人。

“父亲您消消气，昨日是婉清的生辰，她也确实累了一天了，今日择婿也不是什么要事，再说各氏族送的礼您不都退回去了吗？您既然都已经能这样体谅她了，为何就不能让她再多睡一会呢？您也知晓婉清平日里也是按时起来帮忙处理府中事务的，若不是她在家中打点，父亲在外上朝又岂能如此心安？一会儿婉清过来了，您也就别再和她使脸子了。”萧时易笑了笑，替妹妹说着好话，跟着便递了一杯茶上去。

萧鼎听到这儿沉了口气，想他说的也没错，这些年姑娘在家也确实辛苦，夫人走的早，府中无人管事，便早由嬷嬷带着年幼的她挑起了家中事务，家中琐事颇多，婉清年纪也不大，想必她的压力也不比朝堂上的这些尔虞我诈要小。

说来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好，想要护着家里的孩子，到头来一个也没护住，萧时易十六岁时就被圣上调去了息县，少小离家老大又不归的，婉清这孩子十二岁就挑起了管家的重担了。

丞相大人想到这儿，心口的气是消了些，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和闺女架了这么多年的臭脸，也不是只过了一个生辰，就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你瞧瞧你，就因为你平日里总替她说话，她才会被你惯地这般没规没矩的。”话说到这份上，萧鼎的语气也是软了一些，随后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只是没够着，转过眼来的时候才发现那被茶正被儿子捧在手里。

萧时易忙捧着茶凑上前去放在父亲手里，讨好又拉拢般地哄劝道：“是是是，也有父亲的劳苦功高。”

萧鼎喝着茶被哽了一口，随后便跟着横瞪了他一眼。

也不晓得他性格像谁。

“对了，那个……林溯，她人呢？”萧鼎喝了一半的茶后又停了下来，想了一下那个经常跟在自家闺女身边姑娘的名字，便问萧时易道。

萧时易很快回答了上来：“早上去婉清院里洒扫的婢女看见她一早就起来在亭子里研习、练刀了。”

“她倒是勤快。”提到林溯的时候，丞相大人语气还颇为不满，只是轻哼了一声，便朝边上的下人摆手道：“你你你……去把她给我叫来。”

下人低下头点了点，正要去叫，萧时易便道：“父亲，不必叫了，林溯她现下定是和婉清在一起的。”

萧鼎一挑眉，抬起头来看他：“你怎晓得？”

没想到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圆润亮厉的轻呵。

“相爷，您找我？”林溯提着刀跨步走入了正厅，身姿挺拔，凛如松柏。

正厅的二人双双朝她望去，门口的太阳光有些刺眼，萧鼎见她便拧了拧眉头，从前他在府里也没见过这姑娘几次，闺女在外给她找了习武的老师，每次回来看见也都是匆匆几眼，不过她既然待在婉清身边，丞相大人就也没少关注过她，这几年来，倒是也有几分像样了。

萧时易则是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在姑娘的印象里，这位郎君一向如此，凌若雪中红梅，温文尔雅，也因为面容有几分像小姐，林溯看着他便也觉得亲切。

林溯看着这二人走上了前去，到面前时，便俯下身来行了一礼。

萧鼎切着茶盏审度她，眼里是鹰般的犀利和猛虎的威严。

面对这位丞相大人，林溯从来不敢懈怠，在他没有发话之前，她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在厅前。

而萧时易眼中，星落点点，望向了赶往她身后而来的姑娘。

一瞬息的功夫，萧婉清也就接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