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

叶舟站在操场边上，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实验楼。四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从日记本里拍下来的照片——她离开地下室之前用手机拍的，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你还好吗？”宋观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叶舟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很微妙——刚好挡住从东边吹来的风，而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想一些事情。”叶舟说。

她没有说在想什么。实际上她脑子里现在有三条线在同时运转。

第一条线是器材室地下室那本日记。原主叫叶舟，和她同名同姓，但她们是不同的人。原主成绩很好，年级第一，但她没有朋友。不是因为性格孤僻，而是因为她的家庭。她的父亲是个酒鬼，母亲受不了父亲便也走了，家里穷得连补课费都交不起。在这个学校里，穷是一种原罪。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的校服洗得发白，议论她中午只吃一个馒头，议论她从不参加任何需要交钱的活动。她坐在教室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第二条线是日记里关于纪延澈的部分。他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坐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他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周围空着一圈座位，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他搬到了她旁边的位置，全班都以为他疯了。他问她借了一支笔，第二天还给她的时候，笔帽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都不急不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那张便利贴，但她留了。

第三条线是火灾。六月六号，高考前夜。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六月五日，写着“明天考完试，我一定要找到他”。但火灾是六月六号夜里发生的，教学楼起火，十一个人死了。如果原主是死在火灾里的，那纪延澈呢？他也死了吗？如果他也死了，那他为什么会以NPC的形式出现在这个副本里？如果他没死，他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叶舟。”宋清时的声音打断了她。

叶舟转过头。宋清时正拿着笔记本，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一些，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

“我刚刚把日记本里的内容和你之前说的那些信息放在一起对了一下，”她说，“发现了一个时间线上的问题。”

“什么问题？”

“日记里写的是六月五号，‘明天考完试’。高考是六月七号、八号，六月初高考还没改革的时候也是六月七号开始。她说‘明天考完试’，说明她们学校的高考安排在六月六号考完？这不对。”

叶舟愣了一下。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不是没有看到那行字，而是她的关注点全在“明天”和“考完试”上，没有去核对高考的实际日期。

“除非，”宋清时继续说，“日记里的‘考试’不是高考。”

叶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高考，那是什么考试？六月六号，还有什么考试？

“你有没有注意到，”宋观复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急不慢，“日记里提到的事情，和我们在厕所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好像是同一件事。”

叶舟看向他。

“厕所里那些声音，”宋观复说，语气依然温和，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回忆什么，“她们说‘年级第一了不起啊’，说‘不要脸’，说‘你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那些话不是凭空产生的。她们在骂一个人。结合日记里的内容，被骂的人应该是原主。”

叶舟沉默了几秒。她想起了日记里的一段话——

“四月二日。我们去天台了。他说那是我们的老地方。我不太喜欢天台，风很大，冷。但他喜欢，所以我也喜欢了。”

日记里没有写的是——她和纪延澈在一起之后，那些原本就在欺负她的人更加变本加厉了。不是因为她们在乎她，而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在乎她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个不配被爱的人，凭什么被爱？一个活在泥里的人，凭什么被光照射？

叶舟没有经历过校园欺凌，但她经历过类似的逻辑——当你过得不好的时候，你活该过得不好。当你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你不配好。

她在十二岁那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现在看来，十八岁的原主也明白了。

“厕所里的那些声音，”叶舟开口，声音很低，“可能不是这个副本生成的背景音。可能是原主记忆的回放。”

她顿了一下。

“也可能是她死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宋清时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

宋观复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温和，但叶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实验室四楼呢？”宋清时打破了沉默，“它和操场东侧的器材室之间肯定有关系。两处都有烧焦痕迹，但器材室的火灾痕迹是整个房间均匀分布的，像是从房间内部烧起来的。实验楼四楼的烧焦痕迹，按照纪延澈的说法，是‘地板被烧穿了’，那更像是从上面烧下去的，或者是——”

“火源在四楼，”叶舟接上她的话，“烧穿了楼板，掉到了三楼。但四楼本身也被烧过，所以不是单纯的坠落。火是从四楼起的，蔓延到了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