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东侧的器材室比叶舟想象中还要破败。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栋低矮的平房,灰瓦红墙,和学校里其他废弃建筑没什么区别。走近了才发现,墙壁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窗户被红砖从里面封死,砖缝之间填着发黑的水泥,严丝合缝,连一只猫都钻不进去。唯一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皮门,门板上用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个大大的“危”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的。
门没有上锁。
叶舟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焦糊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烧了很久很久,久到气味渗进了每一块砖头的缝隙里。
器材室里很暗,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口涌进来的日光。叶舟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比她想象的要大。靠墙摆着几排生锈的架子,上面散落着一些破旧的体育器材——断了把手的篮球、漏了气的排球、生锈的铁饼、发霉的体操垫。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没有任何脚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但叶舟注意到一件事——地面上的灰不是均匀的。有几处地方的灰明显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拖动过。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层薄灰,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面。
水泥上有焦黑的痕迹。
不是一小块,而是一大片。从房间的正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花瓣延伸到墙壁的根部,然后沿着墙壁往上爬,一直爬到天花板。整个房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炉里烧过,所有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痂。
叶舟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她的视线在房间的最深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张桌子,铁质的,桌面上堆着一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纸页。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不,不是黑板。是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一些东西,被烟熏得漆黑,但勉强能看出轮廓。
她走过去,凑近看。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被烧焦了,蜷曲着向内卷起,但中间的部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群学生,穿着这所学校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对着镜头笑。他们的脸被烟熏得模糊不清,但叶舟注意到照片最右边站着的那个人——他的姿态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都面对着镜头,只有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身边的那个人。
他很高,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叶舟的目光落在照片边缘的一行小字上。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墨水被高温烤成了褐色,但依稀可辨:
“高考加油。——纪”
“叶舟,你过来看。”宋清时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冷静。
叶舟走过去。宋清时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笔记本,但她没有在写字。她只是蹲在那里,用手
指着墙角的一个位置。
墙角的砖缝里,嵌着一样东西。
一小片焦黑的布料,被压在砖缝之间,只露出一角。布料上有一个金属扣子,已经被高温烧得发黑变形,但还能看出它原来的形状——是一枚校服扣子。
叶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布料。不是灰烬,是真的布料,虽然已经被烧得脆硬,但还能感觉到它的纹理。这说明火灾发生的时候,有人在这间器材室里。有人穿着校服,被困在了这里。
她站起来,把这片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在房间里搜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地方,用脚底感受地面的平整度。当她走到房间正中央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一块不太一样的地砖——比周围的砖低了一点,踩上去有一种空心的感觉。
“这里,”她说,“下面是空的。”
宋观复走过来,蹲下来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确实是空的,像是下面有一个空间。
“地窖?”他说。
“或者地下室,”叶舟说,“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撬开。”
宋观复用指甲抠了一下砖缝,砖纹丝不动。他看了看周围,从架子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插进砖缝里,用力一撬。地砖松动了一下,宋观复又撬了几下,终于把砖块掀了起来。
砖块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方方正正,大约半米见方。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比上面更浓烈的焦糊味。
叶舟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铁质的东西——是一截梯子,焊在墙壁上,向下延伸。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光柱照不到底,下面的黑暗浓稠得像液体,把光线吸收了。
“我先下,”叶舟说,“你们在上面等着,如果听到我喊你们就跑。”
“不行,”宋清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叶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对宋清时有一种奇特的信任——不是情感上的信任,而是逻辑上的信任。宋清时是那种不会因为害怕而尖叫、不会因为危险而拖累别人的人。在这种地方,多一个这样的人不是负担,而是保障。
“宋观复,你在上面守着,”叶舟说,“如果有人来了——不管是NPC还是玩家——你发个信号。手机调震动,响一声我们就上来。”
宋观复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站在洞口旁边,把铁棍握在手里,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沉静的警觉。
叶舟先把一只脚踩上铁梯,试了试承重。铁梯很稳固,焊点没有生锈的迹象,像是被人维护过。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竖井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宋清时跟在她后面,间隔两步的距离。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墙壁上的砖块、铁梯的锈迹、还有不断往下延伸的黑暗。叶舟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地下室的层高不高,她伸直手臂就能摸到天花板。空气中的焦糊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像是所有的氧气都被燃烧过了。她举起手机往四周照了照——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大概十来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木质的,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骨架。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盒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普通的、方方正正的铁盒。
叶舟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那个铁盒。盒盖很紧,她用指甲撬了一下,盖子“啪”地弹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日记。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被火烧过,但内容完好。叶舟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那是女生的字迹,娟秀工整,和她课本扉页上的那行字如出一辙。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说高考倒计时还有280天,教室里一片哀嚎。我不觉得可怕,280天而已,熬过去就好了。”
叶舟翻到第二页。
“九月十五日。今天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男生转学走了,换了一个新来的。他姓纪,叫什么我没注意。他长得很高,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班里的女生都在讨论他,说他是校草级别的。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下周的月考。”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叶舟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这个女生的日常——考试、复习、排名、压力、对未来的迷茫。文字很平淡,没有任何异常,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日记没什么区别。
翻到一半的时候,叶舟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