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爸。”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两年前在派出所说“有”时完全不一样。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昱站在病床前面,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手背上的擦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红色的边缘,嘴角那道裂口在说话的时候又扯开了,渗出一小点血丝。
“他昨天在巷子里堵我。打了我一顿。我踹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打得更狠。我缩在地上护着头,听见他走远了才给方屿打的电话。方屿来接的我。我让他别告诉你。”
“你让方屿瞒我。然后你今天来了,编了一堆瞎话——镊子戳了,摔了一跤,加班太累。你让我怎么想。我昨天打了四个电话你没接,我躺在枕头上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又去了派出所。我想了那么多种可能,没一种是你编出来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昱忽然提高了声音,声音在病房里弹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吼了陆征。他从来没有吼过陆征,从来没有。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慢慢降下来,“你知道了能怎么办。你胃烂了,手上全是针眼,站起来都费劲。你知道了你会去杀了他——他值得你坐牢吗。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还手,不躲,疼就记住。我记住了,也还手了。你教我的,我都用了。你不让我瞒你,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了以后能做什么。”
“你不能让我不知道。你不能替我做决定。”陆征把手放在床沿上,输液管晃了一下,针头在血管里歪了半寸。他没有管,手背上的青紫在日光灯下颜色更深了,“你在巷子里挨打,我在这里等你。你不接电话,我打给方屿。方屿帮你瞒我。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
“不是骗你——是不想让你再进派出所。你上次把我爸摔在墙上,差点被拘留。方屿找了人才把你保出来。你忘了?你要是再进去一次,我怎么等你。你让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你,和在监狱门口等你,不一样。”苏昱把手放在陆征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怕我进去,就一个人挨打。”陆征说。声音沉下去了,不再是压着的怒意,而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在。”苏昱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把陆征的手从床沿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上,把他歪了半寸的针头轻轻扶正。然后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那片青紫旁边轻轻揉着,“他昨天说我是狗。以前我会信,现在不信了。他打了我那么多下,我全扛住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他打不掉。”
陆征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抽出来,把苏昱的手拉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手背上的擦伤,掌心里那片更浅但范围更大的擦伤,手腕上那块被拧过的红印。然后他把苏昱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那些伤口上一个一个慢慢按过去,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方屿帮你瞒我。他欠我一顿打。”
“别打他。他昨天找到我的时候,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我,怕我骨折。他那个人嘴上说行行好,心里比谁都怕身边的人出事。你也是他身边的人。”苏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床沿上,把陆征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苏昱手里的勺子拿过来放在碗沿上,然后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拇指在他手背的擦伤上轻轻摩挲着。
“下次他再堵你,不管我在哪——打电话。不接就打到接。不许再让方屿瞒我。你怕我去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接电话,我在病房里等了多久。我打了四个,你没接。我再打给方屿,他说你在加班。我信了。我挂了电话躺在枕头上,总觉得不对劲——你加班不会不接电话。”
苏昱站起来,把保温桶里的馄饨重新倒进碗里。馄饨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白白的一层。他把碗端起来,说我出去热一下,凉的对胃不好。陆征没有说话。
苏昱端着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昨天挨打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不是想你冲过来帮我,是想起你说的那些话。疼就记住,挨打要还手。我记住了,也还手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他打不掉。打完我还是记得。”
他拉开门,端着碗出了病房。走廊里日光灯很亮,他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肋骨在疼,刚才按住陆征的时候扯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浅呼吸调到最自然的状态,然后端着碗去了护士站。
微波炉嗡嗡转了半分钟,他把热好的馄饨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重新塞进陆征手里。
陆征低头看着那碗馄饨。馄饨冒着热气,姜末的味道混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和这两年吃过的几百碗一模一样。他舀了一个塞进嘴里。
“赵姨的馄饨,你说咸,每次还是吃完。”苏昱坐在床边,端起自己那碗。
“咸了。”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在病房的墙上,把床头柜上那个粘了胶带的旧保温桶照得发亮。苏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陆征歪掉的针头扶正,然后靠在椅背上,腿蹬在床沿上。陆征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两个人的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