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被苏德胜打过的第二天,照常去了修表店。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痂,说话的时候扯着疼。左眼眼角肿了一小块,青黄色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没睡好。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上的擦伤,扣好袖扣。肋骨那片淤青藏在衣服底下,深吸气的时候钝钝地疼,但浅呼吸就没事。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浅呼吸调到最自然的状态,然后出了门。
傍晚他从修表店出来,去面馆拿了赵姨给陆征留的馄饨。赵姨把保温桶递给他的时候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嘴角怎么了。他说修表的时候镊子滑了,戳了一下。赵姨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往保温桶里多搁了两个橘子。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推开病房门,陆征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按键盘。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昨天怎么没来。”陆征问。声音很平,但苏昱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责怪,是担心。陆征很少主动问他为什么没来,平时都是“来了”和“嗯”之间一带而过。今天他说了六个字,已经是破了纪录。
“修表店加班。徒弟把一块老上海洗坏了,我修到十点多才弄好。回家倒头就睡了。”苏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他低着头,不让陆征看到他嘴角的痂。
“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你没接。”陆征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四个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个后面都跟着红色的未接标记。苏昱知道陆征从来不打那么多电话——以前苏昱晚回来,他最多打一个。昨天是四个。
“手机静音了。修表的时候怕吵,调成静音忘了调回来。”他把馄饨倒进碗里,用勺子舀了一个,吹凉了递到陆征嘴边。
陆征没有张嘴。他看着苏昱的脸,目光从他眼角那块青黄的肿痕移到嘴角那道新结的痂上。病房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你嘴角怎么了。”
“修表的时候镊子滑了,戳了一下。没事,已经结痂了。”苏昱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馄饨凉了。赵姨今天多放了姜末。”
陆征还是没有张嘴。他看着苏昱举着勺子的手——手背上有一片擦伤,结了薄薄的痂,范围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不规则。苏昱平时修表,手很稳,镊子夹零件从来不滑。那片擦伤不是镊子戳的,镊子戳不出那种蹭在粗糙地面上才会留下的伤口。
“你手背怎么了。”
“摔了一跤。巷子里碎砖头多,绊了一下。”苏昱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知道陆征在看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和两年前在垃圾桶旁边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这次审视里没有打量,没有判断,只有一种越来越沉的东西。
“你昨天不是加班。”陆征说。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陈述。
“就是加班。徒弟那块表不好修,我弄了很久。”苏昱低着头搅碗里的馄饨,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加班加到十点多,回家倒头就睡。那你中间吃饭了吗。喝水了吗。上厕所的时候不能看一眼手机?你忙完了不能给我回一个电话?我打了四个,从七点到十点,每隔一个小时打一个。你一个都没回。你以前加班到十点会先给我发消息说今晚晚点来,昨天你没有。”陆征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是吼,是压着的那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累了。修完脑子都是蒙的,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早上才看见你的未接来电。”苏昱把勺子放下,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子底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肋骨又开始疼了。
“你倒头就睡。你在哪倒头就睡。”陆征坐直了,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际,他低头看着苏昱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你在家里倒头就睡,那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茶几上纸条还在不在。粥喝了吗。药吃了吗。你从来不会不喝粥就出门。”
“昨天早上喝了。晚上回去太困,没看茶几就睡了。早上起来才看到你的纸条。”苏昱抬起头看着陆征,这次他看的是陆征的眼睛。陆征说过,跟人说话要看人眼睛。他学会了,但撒谎的时候还是会盯着别处。他把这个习惯也一并改了,直直地看着陆征,想把谎圆过去。
“你从头到尾低着头。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眼睛。”陆征看着他的眼睛,说出的话却和他说的话对不上,“你现在看我了——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不眨。你平时看我不是这样的。你平时看我的时候会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现在你盯着我的眉心,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想多了。我昨天就是加班累了忘了回电话。今天不是来了吗。”苏昱把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放在桌面上,把馄饨碗往陆征那边推了推,“馄饨凉了。你先吃,吃完再说。”
“我不吃。”陆征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着苏昱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手背上的擦伤,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摔跤蹭的,是倒在地上被人踩住手腕时磨在碎砖头上蹭出来的。他在工地上见过这种伤——被钢管压在沙石地上拖出来的。他把被子掀开,手撑在床沿上。苏昱站起来把他按回枕头上,双手压着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你别动。手上有针。”苏昱按住他,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在掌心里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你告诉我——你昨天到底去哪了。你脸上的伤不是镊子戳的,镊子戳不出那么大的口子。手上的伤不是摔的,你在巷子里走了两年,那条巷子有多少块碎砖头我都数得清,你闭着眼走都不会绊倒。你不回电话不是忘了——你不敢回。你怕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你被人打了。”陆征靠在枕头上,胸膛起伏着,输液管晃了一下。
苏昱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退了两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一片擦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红色的边缘。病房里很安静,隔壁传来几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