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第一次去会计班,是晚上。
乡文化站的灯泡昏黄,屋里摆着十几张旧课桌。
来的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女工、村妇,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赵桂芬把她领进去。
“这是林春杏,缫丝厂的。”
有人立刻笑:“就是那个带人要回扣款的春杏?”
沈清点头:“是我。”
屋里气氛一下热了。
一个叫杨凤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那你坐我旁边。我男人总说我不识字,连账都看不懂。以后我学会了,也要看他怎么花钱。”
众人笑起来。
老师姓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旧眼镜。
她敲了敲黑板。
“笑归笑,今天先学记账。”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收入。
支出。
结余。
欠款。
沈清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很清楚。
对很多女人来说,识字不是风雅。
是知道自己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被拿走多少。
邵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笔自己的收入。
有的写鸡蛋卖了三毛。
有的写缝补衣服两毛。
有的写厂里工资二十一块。
轮到沈清时,她写到:缫丝厂补发扣款三块六。
邵老师看了她一眼。
“怎么拿回来的?”
沈清道:“我们看了厂规,然后查工资册,最后大家一起问回来的。”
邵老师点头:“记住,账要写下来。口头交易不靠谱,写在纸上,白字黑字才好对。”
这句话被很多人抄进本子里。
下课后,杨凤拉住沈清。
“春杏,我想问你个事。我婆婆说我卖鸡蛋的钱要全交家里,可那鸡是我喂的,蛋也是我拿去集上卖的。我能不能自己留一点?”
旁边另一个女人也凑过来:“我也想问。我男人借我娘家的钱,说以后还,可都两年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
邵老师听见了,走过来。
“下节课就讲借条。”
几个女人眼睛都亮了。
沈清回村时,天已经很黑。
林小满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煤油灯。
“姐!”
“怎么不睡?”
“我背完单词了,想等你回来。”
沈清接过灯。
林小满凑过来看她的本子:“今天学什么?”
“记账。”
林小满眼睛一亮:“我也想学。”
“明天教你。”
两人进屋时,林母正翻沈清的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