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接到陆锦之电话的时候,刚从澡堂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
“我在你学校门口。”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心一紧,拿起东西就往宿舍走。
她知道,今晚陆锦之有饭局,也知道饭局上肯定会喝酒,但是现在这种状态,不对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赵继飞快地跑回宿舍,换下拖鞋,套了件带帽的长袖卫衣,把湿了的头发盖住,就出了寝室。
刚跑到楼梯口,她又折返回来,从柜子里翻出来另一件薄外套抱在怀里。
黄巍见她急匆匆的样子,好奇问道:
“你这么着急干啥去?”
赵继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我有点事,今晚不用给我留门了。”
“哦,啥事——”还没等黄巍把话说完,赵继就直接消失在了楼梯口。
长青校区很大,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身上又出了一层汗,这个澡算是白洗了。
赵继刷脸出了校门。
路灯下,女人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身上穿了一件镶着碎钻的礼服式连衣裙,头发做成了大波浪的造型,脸上还化了精致的妆。
今晚的陆锦之格外漂亮。
赵继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还好吗?”她焦急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女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混着香水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
陆锦之摇了摇头当作回答。
赵继又问:“喝了很多酒吗?”
“不多,只喝了一点。”
女人的双眸里,盛了太多欲言又止的情绪,像一只盛满了水的杯子,只要再稍微多一点点,那些情绪就要顺着睫毛淌下来了。
赵继紧紧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把怀里的衣服披到对方身上。
“穿上吧,夜里冷。”女孩声音细细软软的。
陆锦之抓着衣服的门襟处,没有把袖子穿进去,哑着嗓音说:
“陪我走走吧。”
她们穿过马路,在紫薇路西边的人行道上并排走着。
路面很宽,车也很少,路灯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两人各自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赵继走在陆锦之的右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女人走路的速度要比平时慢很多,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多力气。
突然,女人猝不及防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吃晚饭了吗?”
赵继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吃了。”
“吃的什么?”女人又问。
“番茄炒蛋盖饭。”
“还是这个?”
“嗯。”赵继点头,“还是这个。”
陆锦之的嘴角弯了一小下,“你还真是吃不腻啊。”
这个笑转瞬即逝,话音刚落,嘴角就好似再也撑不住了一样,直接垮了下去。
赵继也跟着有些难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道:
“吃不腻。又便宜又好吃,怎么会吃腻呢?”
女人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继续说什么。
又走了一小段路,赵继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对方面前,直接停了下来。
陆锦之被挡住了去路,也跟着停了脚步,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人。
赵继上前一步,抓起陆锦之垂在身侧的手,牢牢牵在手心里。
“前面路比较黑,你还穿了高跟鞋,容易摔倒。”
陆锦之低头去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皮带动睫毛,缓缓地扇了几下。
“好。”她说,只是声音更哑了。
两人就这样一直沿着北大沙河的堤岸往北走。
女人的手很冰,赵继把自己的手包在外面,试图把它暖热。
北大沙河的河面很宽,远远望过去,水面是黑色的,上面映着两岸微弱的路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身旁的女人越走越慢,每走一步,脚下的细高跟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赵继知道,陆锦之累了。
于是,她在河边找了一处台阶,弯腰吹了吹上面的灰,抬起头说:
“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陆锦之看了一眼边上附着的杂草和泥土,稍微犹豫了一小下,便挨着赵继坐了下来。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浓浓的水腥气。
突然,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落在了不远处水面上,与此同时,女人的头也轻轻落在了身边人的肩上。
赵继浑身僵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肩膀又细又窄,还很硌人,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舒适又稳固的依靠。
陆锦之闭上了眼,睫毛在路灯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颤一颤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下。
这时,肩膀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一开始赵继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女人又笑了一下,这次她听清楚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嗤笑。
她看着对方的头顶,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
陆锦之却枕着她摇了摇头,“真是荒唐……”
声音很小,像是呓语。
“什么荒唐?”女孩问。
“赵继。”陆锦之在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假?”
“嗯……”赵继想了想,“是有一点。”
“原来你也会这么觉得啊……”女人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道今天晚上的饭局他们在干什么吗?”
赵继听见这话,瞬间警觉起来,她坐直身体,着急地问:“有人欺负你?”
一边说,一边扶起对方的肩膀,把陆锦之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个遍,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说,是和你爸妈一起去的吗?”
陆锦之坐在那像提线木偶似的,随着赵继的动作摇来摇去,最终又落回到女孩的肩上。
“是啊——”女人长叹一口气,“就是和他们一起去的。”
“那怎么会……”这下,赵继彻底搞不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陆锦之变成这样?
她正想着,就听见一旁的女人缓缓开了口。
“他们给自己的亲女儿设了个局。”声音很平静,“要把我‘卖’给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人。”
赵继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们心甘情愿地演这场戏。”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其实我早就有预感的,前段时间,他们给我介绍了几个男的,我都没去见。我就知道……”
女人的声音弱了下去,没再继续往下说。
空气凝固了片刻,陆锦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