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齐州,热浪终于褪去了一些,早晚的风里带上了点凉意,吹在人身上,倒是格外舒服。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相拥而眠的事情,除了不经意间触碰到彼此视线时,瞳孔偶尔的闪躲以外,她们的关系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海和董娟仍然在尽心尽力地给自家闺女介绍相亲对象。
只是从那晚以后,陆锦之再也没有答应过任何一场约见。
全部都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
其实她并没有撒谎,“非遗进校园”活动进入了最后的评审阶段,各地市的申报材料汇总到省署,工作人员要一一对其进行形式审核。
非遗科总共就那几个人,光这次活动的申报材料就有81项,每份材料还要核对申报主体是否符合条件、材料是否齐全、活动时间是否在范围内等等,工作量可想而知。
而另一边的赵继也发现了,这段时间陆锦之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早上发的消息,等到晚上才会回复。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对方只是太忙了而已。
大多数时候她都可以很平静地对待,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陆锦之为什么还不回消息,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想她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
9月1日,东艺开学了,辅导员在群里@了所有人:
“各位同学,已经大四了,毕业设计要开始准备了。”
赵继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恍惚了起来,四年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想起18年刚来齐州的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着大大的“齐州站”几个字,心中感慨,齐州真的好大,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
但自从去年再次遇到陆锦之之后,她就很少为这种事情而焦虑了。
9月10日是教师节,赵继给陈老师发完祝福短信之后,又给陆锦之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是教师节,虽然你不是真的老师,但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所以,教师节快乐。”
这次陆锦之倒是回得很快。
“谢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布置点作业才对得起这个称呼?”
赵继看到“作业”两个字就头疼,于是她立马拒绝:“倒也不必这么真实。”
“作业很简单。”陆锦之没理她,自顾自地回,“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赵继看着这八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知不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啊?
片刻后,陆锦之发来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她的办公桌,桌子上面有一份文件,看不清楚全貌,但能看见文件标题,有“织造未来”几个字,上面还有东泰艺术学院的字样。
赵继问:“这是什么?”
“你们学校的申报材料。”
“你负责审核?”
“我只是形式审核,具体内容需要专家评审。”
“哦。”赵继在心里想,难怪这人最近这么忙,合着东泰省16个地市递上去的材料都是到了她手里。
她正想着,陆锦之又发来消息。
“先不聊了,临时有个会。”
赵继本来还想问些什么的,但见对方这么说,也只能乖乖地回了一个“好”字过去。
陆锦之最后又发来了一句“好好完成我给你布置的作业”,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赵继不满地哼了一声,皱着眉头打字。
“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等到对方再回消息,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陆锦之拍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份盒饭,一荤两素,还有一份白花花的大米饭,第二张是吃完后的照片,菜和米饭都剩下了一些,但大部分都被吃完了。
配的文字是:“赵老师,请检查作业完成情况。”
赵继看到这三条消息的时候,也刚好吃完晚饭。
她学着陆锦之的拍照角度也拍了自己的空餐盘发过去。
然后得意地说:“我的作业完成得比你好。”
这边,陆锦之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嘴角勾着笑,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往办公室走。
下午临时安排的会议把原本的工作都给耽搁了,所以她只能晚上继续回来加班。
东艺鲁锦研究所的申报材料还放在桌子上,她坐下,翻开附件部分,从下午被打断的地方接着往下审。
审到活动照片部分,她一眼就看到了赵继,女孩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对着镜头有点拘谨地笑。
活脱脱一只可爱又容易害羞的小猫。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中女孩的脸,又若无其事地把材料放了回去。
9月19日,陆锦之放假了,为期三天的中秋节假期。
第二天一早,董娟就把她叫来了家里,说是给她做了好吃的。
中午的时候,陆海告诉她晚上有个饭局,要带着她一块去。
陆锦之没多想,以前也经常有这种情况。
像是那种同学、朋友聚餐之类的私人饭局,陆海都会带上陆锦之一起,也算是给她积攒一些人脉。
出发之前,她给赵继发了微信,说晚上有应酬,可能会很晚才回去,让赵继不要等她的消息了。
发完后她关掉手机,站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车上,董娟坐在副驾驶,陆海开车,陆锦之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华灯初上,整条经十路被车灯和路灯照亮,像一条流动的河。
“今天这个饭局,是你爸的老领导刘云峰组的。”董娟回过头来问她,“你记得吧?”
刘云峰。
她怎么会不记得,三年前被停职调查时,就是这个人站出来帮了自己。
“他听说你现在在非遗科干得不错,特意说要请你吃饭。”董娟继续往下说,“你爸之前在他手下干了那么多年,人家一直对咱家挺照顾的,今天去了要好好敬人家一杯。”
“嗯。”
陆锦之应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回了窗外,路灯从她脸上滑过,忽明忽暗的,看不清神色。
酒店在一处繁华的街区,包间很大,除了餐厅之外,还有会客厅和单独的卫生间。
刘云峰坐在主位上,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肉也松了,看见陆锦之进来后,没有起身,坐在那笑呵呵地说:
“哎呀,锦之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几分上位者惯常的压迫感,回荡在宽敞的包间里,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慢了步伐,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起来。
陆锦之笑着走过去,微微欠身,礼貌地打招呼。
“刘伯伯好,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你爸一直说你工作忙,没空。”
刘云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去跟进来的陆海寒暄。
陆锦之站在餐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人。
她进门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坐了三个人了,除了刘云峰和他老伴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坐在刘云峰的右手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polo衫,肱二头肌把两侧的袖口绷得紧紧的,看上去相当壮实。
“这是鑫宇。”刘云峰伸手示意,“比锦之小三岁,是我老战友的亲孙子,在监察署工作,今年刚升到一级调查员。你们年轻人,多认识认识。”
男人走过去,朝陆锦之伸出那只又大又厚的手来,“陆姐好,我叫刘鑫宇,久仰。”
陆锦之和他握了一下,这人的手很粗糙,力道也很大。
“你好,陆锦之。”
两人打过招呼之后,刘云峰指了指左手边空出来的椅子,朝她招手,“锦之,来,你坐这边。”
陆锦之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有些为难,她一个晚辈,而且还是随父母一起来的,怎么也不应该坐在主宾的位置上。
“这不合适吧。”她转头看向陆海,“爸,你坐那儿吧,我去坐伯娘那边。”
陆海没动,拉开刘鑫宇另一侧的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坐下后状似随意地说:“你刘伯伯让你坐那你就坐吧。”
刘云峰在一旁呵呵一笑,“没事,锦之,咱这都没外人,没那么多讲究,随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