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之又看了一圈众人,所有人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只剩她还站在原地。
这时,刘云峰的老伴也出声劝她:“锦之,坐吧,咱这都是随便坐的。”
陆锦之又看了一眼刘云峰旁边的男人,心里隐约感觉不太对劲,但来都来了,她也不可能说走就走,所以只得硬着头皮拉开那张椅子,坐了下去。
菜陆续上来,刘云峰招呼大家动筷子,刘鑫宇给几人倒酒,刘云峰的老伴给陆锦之夹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宴请晚辈的饭局。
酒过三巡,陆锦之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刘云峰。
“刘伯伯,我敬您一杯,三年前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要不是您出手相助,现在我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刘云峰摆了摆手,笑得慈祥。
“嗐,那都是小事,再说了,那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说完,他转头看向刘鑫宇。
“鑫宇,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事吧?”
“当时还是这小子跑前跑后,把材料递上去的。”
陆锦之握着酒杯的手一紧。
刘鑫宇笑了笑,很谦虚的样子,“您夸张了,我就是跑个腿,主要还得是陆姐自己没问题,经得起查。”
陆锦之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举到刘鑫宇面前。
“这杯我敬你,谢谢。”
刘鑫宇站起来,和她碰了一下,“陆姐客气了。”
又一杯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觉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
陆锦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此刻她算是明白过来,今晚上的饭局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鸿门宴,是一场专门为她精心安排的局,刘云峰是引子,三年前的事是钩子,刘鑫宇是真正的目的。
而陆锦之,就是这顿饭的主菜。
她转头看了一眼董娟。
董娟正在和刘云峰的老伴说话,脸上带着笑,眼神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她又看了一眼陆海。
陆海正埋头吃菜,低调得仿佛今天的饭局里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
原来,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昨天董娟非要带她去买衣服;怪不得,下午的时候陆海竟也破天荒地要求她好好打扮一下。
陆锦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刘云峰在一旁对陆海和董娟感慨:
“哎呀,你俩可真是享福了啊……”
董娟笑着听完后,无奈地叹口气,“哎,我们家这闺□□秀是优秀,但就是没人要啊,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成家……”
刘云峰笑呵呵地接着道: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结婚,这不,鑫宇这孩子也是啊,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女朋友。”
他说着,拍了下旁边的刘鑫宇。
“这年轻人啊,以事业为主是好事,但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他又转头看向陆锦之。
“特别是锦之,你别怪刘伯伯说话难听,有时候啊,这女孩子在社会上就是没那么占优势,你找个男人结婚,至少还有个依靠,这不仅是在生活上,以后对你的事业也会有很大帮助啊。”
陆锦之沉默着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茶。
这时董娟在旁边接话:“是啊,锦之,你刘伯伯说得很有道理,你一个女孩子在社会上很难生存的,现在你可能还不懂,等以后就明白了。”
随后,刘云峰的老伴笑着说道:“我看,鑫宇和锦之就很般配,都是很优秀的好孩子,年龄也合适,女大三抱金砖呢。”
话音刚落,一旁刘云峰的脸上却露出不悦的神色。
“你别在这瞎胡点鸳鸯谱,成不成得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意愿。”
老伴赶忙打圆场:“哎呀哎呀,那肯定的,还是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之后,两人却直接把话题转到了刘鑫宇的身上。
“鑫宇这孩子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他爹之前是警察,07年的时候因公殉职了,后来他爷爷也生病走了……”
刘云峰的话语间,明里暗里都是对这个男人的夸赞。
陆锦之在一旁听着,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敬酒、聊天。
一顿饭下来,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关于工作,关于非遗,关于齐州的经济等等,每一句都很得体,无可挑剔。
但每一句都是假的。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
一行人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锦之站在酒店门口,正要在手机上叫个代驾,刘鑫宇忽然叫住她。
“陆姐,我好像把手机落在包间了,你能陪我回去找一下吗?”
陆锦之看了男人一眼,表情很着急,像真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包间,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刘鑫宇在座位上找了一圈,又弯腰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有吗?”陆锦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刘鑫宇直起身,突然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手机,“哎呀,我糊涂了,手机在我兜里呢,不好意思啊陆姐。”
陆锦之看看他,没说话。
两人走出酒店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董娟和陆海,还有刘云峰等人都不见了。
刘鑫宇接了一个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转身对陆锦之说:
“他们先走了,刘老说让我送你回去。”
“……”
陆锦之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像一堵墙一样立在眼前的男人,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觉得好累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上的疲惫,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着她的内心,一点一点将其蚕食,只留下一具空壳,一具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躯壳,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不用了。”她说,语气平淡,“我打车回去。”
“可是刘老说——”
陆锦之不想再听下去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们今天的款待,我走了。”
说完,又对着刘鑫宇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来。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陆锦之已经走到了路边,坐上一辆空着的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刘鑫宇趴在车窗那喊了一声“陆姐”。
陆锦之回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语气也冷了下来。
“刘主任,别送了,快回去吧。”
出租车开走了,消失在男人的视线当中,刘鑫宇站在原地,落寞地望着陆锦之离开的方向。
今天晚上在饭桌上,陆锦之从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他的名字,却在刚刚叫了他“刘主任”,客气又疏离,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出租车驶入经十路。
陆锦之靠在车窗边上,脑袋晕得厉害,一道道亮光从眼前划过去,晃得人眼睛疼。
忽然,她坐直身子,跟前排的司机说:
“师傅,麻烦不去锦兰园了,去东泰艺术学院。”
“这个时候去艺术学院?”司机有些疑惑地问。
“对,东泰艺术学院长青校区。”
陆锦之不想再多解释什么,她重复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里休息。
汽车在路口掉了个头,往东泰艺术学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