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立秋。
虽然在节气上已经进入了秋季,但齐州的天依然十分炎热。
赵继下班后回到宿舍,去澡堂冲了个凉,又把衣服给洗了。
躺到床上时,身上又出了一层汗,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浑身黏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学校大群里发来通知:因电路检修,今晚十点至明早六点全校停电。
这么突然?
赵继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九点四十,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停电了。
算了,反正就一晚上而已,况且这风扇有或者没有都差不了太多。
她把屋里的灯关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十点整,外面的路灯全部灭了,风扇叶子越转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像沉到了水底一样,漆黑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稠又密实,紧紧地把人裹住,带着战栗的窒息感,还有一丝莫名的踏实感。
赵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翻到陆锦之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过去。
“学校停电了。”
赵继平躺着,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等了几分钟,陆锦之果真打来了电话。
“什么时候停电的?”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刚刚,说是要检修,明天早上六点来电。”
“你一个人在宿舍?”
“嗯。”
“怕不怕?”
赵继想说“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还好”。
其实她一点都不怕黑。
以前在鄄祥的时候,村里到了晚上就是这样,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早就习惯了。
但赵继认为自己并没有撒谎,刚刚陆锦之问的是“怕不怕”,而不是“怕不怕黑”。
所以,她怕,不是怕黑,而是怕一个人。
以前也怕一个人,一直都是。
三年前在鄄祥,奶奶不在了,晚上关了灯,黑得比这还要彻底,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学校放假了,也只剩她一个人。
陆锦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你收拾一下东西,我过去接你。”
电话挂了。
赵继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四十分钟后去学校门口等我。”
赵继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坐起来,把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开着手电筒把睡衣脱下来叠好,塞进书包里,又装了自己的洗漱用品进去。
做完这些,她坐到桌旁,忽然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过了十分钟。
赵继站起来走到窗边,整个校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去阳台洗了把脸。
借着手机的光,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红得要命,上面还淌着汗。
她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水管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流出来的水一点都不凉,毫无降温的作用。
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陆锦之把车停在了东艺门口。
赵继已经在那等着了,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锦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来,她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吊带,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这还是赵继第一次见她穿布料这么少的衣服,修身的版型明晃晃地勾勒出女人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
她的头发散着,素着一张脸,皮肤在仪表盘的光线下略显苍白,眼下还泛着淡淡的乌青。
赵继有些后悔。
她应该很累吧,自己不应该再打扰她休息的。
陆锦之见赵继一直站在那里没动,开口催促道:
“愣着干嘛,上车。”
赵继回过神来,连忙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车里放着音乐,还是之前的那几首歌。
“热不热?”陆锦之问。
“刚才有点,现在不热了。”赵继乖乖地回答。
陆锦之扭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不知道女人在看什么,但总觉得,脸上像被火苗烫了一下,火辣辣的。
汽车重新驶进紫薇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影打在赵继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偷偷打量起旁边正在开车的女人。
怎么会有这么白的人呢?她在心里想,陆锦之全身都好白啊,不只是脸和脖子,就连锁骨、胸口还有胳膊都是,白得像是会发光一样。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锦兰园的车库。
陆锦之把车停在车位上,熄了火,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开口:
“到——”
“了”字还没有发出声,又被她咽了回去。
小猫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陆锦之拉着解开的安全带,让它缓慢地收回到原位。
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继,小猫正歪着脑袋靠在旁边的车窗上,睡得香甜。
陆锦之不忍心打扰她的美梦,索性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脑袋枕着头枕,扭头看着副驾上的女孩。
安全带卡在脖子上,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把所有的警戒都卸在了梦乡之外。
车顶开了灯,女孩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睫毛随着呼吸的节奏,极轻极缓地颤动着,浓黑的眉毛也舒展开来,不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蹙着或是小心翼翼地上扬,眉尾柔和地没入额角的碎发里,整个人都褪去了平日里的拘谨和克制,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安宁。
陆锦之的视线往下,那两片总是不自觉抿紧、藏着情绪的嘴唇,此刻也彻底放松下来,饱满又柔软,从侧面看过去,有点嘟起来的感觉,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娇憨。
陆锦之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车里已经不再凉爽,身体的关节也开始僵硬。
她不得不坐直身体,缓缓抬起手来,抚上了那张毫无防备的脸,轻轻捏了捏,很软,像刚刚采下来的棉花。
“赵继。”陆锦之轻声呢喃,“醒醒。”
“嗯……”女孩感到脸上的异样,艰难地睁开眼睛。
陆锦之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正温柔地看着她。
“回去再睡吧。”
赵继揉了揉眼睛,恍惚地问,“我睡着了?”
“嗯。走吧,回去再睡。”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这个时间,电梯里没有其他人,灯光照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T恤,一个穿着黑色吊带。
赵继的脑袋还有些懵,她看了眼镜子里的陆锦之,陆锦之也正看着她,两道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了。
电梯到了十楼,两人进屋,赵继换了鞋,走进客厅。
“喝水吗?”陆锦之问。
“好,谢谢。”赵继点头,屋里很凉快,应该是有一直开着空调,凉爽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陆锦之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弯腰放在茶几上,散着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深棕色。
赵继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陆锦之站在沙发边犹豫地开口,“我这里只有一张床。所以,我们还是得睡一起。”
不提还好,一提赵继就忽然不自在起来。
之前的几次同床共枕,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喜欢眼前这个女人。
而一旁的陆锦之也同样陷入了沉思,她搞不懂自己为何要这么说,明明她们都已经睡在一起好几次了不是吗?
对于这样突然尴尬的气氛,陆锦之有些不太适应,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问: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赵继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学校洗过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再洗一遍的话,我可以再去洗一下。”她顿了顿继续说,“毕竟是你的床。”
“什么你的我的。”陆锦之觉得好笑,“我就是觉得洗个澡会舒服一些。”
赵继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没再说话。
“你不洗的话我就去洗了,你要是困了直接去睡觉吧。”
陆锦之拿了东西,便径直走去了浴室。
不一会儿,紧闭的门里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赵继坐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一抹可疑的红晕,浴室的门是玻璃的,虽然看不见里面,但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光影。
她把视线牢牢钉在地面上,不敢往其他地方多看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眉毛也无措地皱了起来,整个人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站起身,去了阳台,门关上之后,水声被隔绝在了门外。
陆锦之家的阳台是半开放式的,下面是玻璃,上面用钢丝做防护。
赵继弯腰趴在栏杆上,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从十楼往下俯瞰整个小区。
小区的绿化很高级,路边的灯也很亮,四周安静极了。
以前在鄄祥的时候,村里的夜晚也很安静,不过这两种静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没有汽车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更没有稻田里的蛙鸣虫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你怎么还没去睡觉?”
陆锦之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像一缕缕深色绸缎,沉甸甸地垂在肩头,发梢还在不停往下滴水,水珠滑落,有的落在肩头的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有的顺着锁骨的弧度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衣领里。
赵继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不擦头发?”
陆锦之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弓身趴在栏杆上,任由水滴把衣服打湿。
“凉快。”
慵懒又略显沙哑的嗓音飘进赵继的耳朵,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听几遍。
屋里的灯光给女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和颈侧,像黑色的藤蔓攀附在白皙的瓷面上,衬得她的皮肤愈发清透。
甚至都能看到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
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清香,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薄荷调的清爽味道,和陆锦之温热的体温搅在一起,让整个阳台都有了一种潮湿的、让人放松的气息。
女人抬起胳膊,随手拨了一下额前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黑暗滋生出了人的欲望,也掩盖了人的贪念。
赵继站在阴影里,肆意地描摹着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