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
声音比刚才还要抖,被风一吹就碎了。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彻底停了下来。
夜风吹乱了女人的头发,河面上的碎光也跟着晃动。
很久之后,陆锦之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太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了,可是我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我笑,我敬酒,我说谢谢,我演得很好,他们都很满意。”
赵继坐在那里,任由对方靠着自己的肩膀,风把女人的碎发吹到她脸上,痒痒的。
她抬手挠了挠。
“为什么不可以直接说清楚呢?说你不喜欢他,说你不想和那个人产生任何关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赵继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陆锦之身上总是有那么多束缚,总是这不能做、那不能做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月光布的故事吗?”
“嗯。”赵继点头,“当然记得。”
“其中有一段是,兔子被黄鼠狼用伪造的证据指控,被关在了家里,还记得吗?”
“嗯,记得。”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来说,兔子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洗清冤屈,所以,她只能求助另一只年龄更大、权力也更大的兔子。所以,最后,在那只兔子的帮助下,她才顺利度过了那段时间,重新恢复了工作。”
赵继似懂非懂地听完。
“所以,今天和你吃饭的,就是那只老兔子?”
“……”
她等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反而等来了一阵笑声。
赵继恍惚了。
陆锦之竟然在笑?还笑出了声?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女人眉眼弯着,嘴角也往上勾着,这是真的在笑。
赵继被搞得有些发懵,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呆愣愣地问:
“你笑什么啊?”。
陆锦之的脑袋还枕在她的肩膀上,笑得一颤一颤的。
“我就是觉得,‘老兔子’这个称呼很好笑。”
“啊?”赵继不太能理解这人的笑点,“好笑吗?”
“嗯,好笑。”陆锦之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谢谢你,赵继。”
赵继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女人温柔的眼眸里。
平日里那双温润如玉一般的眼睛,此刻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棱角被水一点点化开,最终变成了一汪春水。
陆锦之的肩膀塌了下来,强撑了一晚上的防备也终于在此刻全部瓦解。
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剖开,摊在女孩面前。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锦之缓缓开口,“三十多年了,我一直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活着。我爸妈很爱我,他们帮我把我人生中的每一步都安排好了,我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只要照着走就绝对不会出错。”
女人的双眼没有聚焦,只是一直望着河面的方向。
“可后来我发现,我竟然有了不同的想法,但我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这个世界不允许有不同的想法,所以我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这个世界很假,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演,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我是这样,别人也是这样。我对他们笑,他们就对我笑,但谁都不知道这个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锦之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下垂,她演了太久太久了,此刻,当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那层面具,放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希望有人能真诚待我,我希望有人能……能因为我是陆锦之就接受我,而不是因为……因为我扮演好了陆锦之,才肯接受我……。”
陆锦之的声音有些发飘,估计是酒劲上来的缘故。
但她没有停,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绕口的话。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这些,因为我自己就是虚伪的人,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对我真诚……”
赵继张了张嘴,她想说“你不是虚伪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严格来说,她也没有资格去评判陆锦之到底是不是虚伪的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陆锦之是一个好人,她对她好,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什么。
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记得奶奶的忌日,会专门开车带她回去,会提前准备好所有祭祀用的东西,还会在坟前把所有流程都完完整整地、规规矩矩地做一遍。
她还记得她的生日,会给她买很多好吃的,会带她去看烟花,会在宿舍停电的时候来接她,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她……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一个虚伪的人,就算再怎么努力去扮演,也绝对不可能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姐姐。”赵继喊了一声。
但对方没应。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的骨节偏大,手也很长,但是整体看起来太细、太薄了。
手掌放在大腿上紧紧攥成拳头,用力握了握,又松开。
她现在还太小了,太弱了,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要拿什么去保护陆锦之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扎越深,也越来越疼。
她好想让自己快点长大。
不仅仅是年龄,还有心智,她要变强大,变得可以让陆锦之安心地依靠。
“姐姐。”她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
陆锦之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她。
“你之前告诉我,你对我好不是为了让我回报什么,你只是想这么做便做了。”
女孩说得认真,清澈的声音随风飘进陆锦之的耳朵里,轻轻挠着女人苦涩的内心。
“那么,我也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很厉害,也不是因为你帮过我什么,只是因为,你是陆锦之,而我,就只想对陆锦之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叠在一起。
女孩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陆锦之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有太多太多的感情在这一刻纷纷涌上心头,多到她的眼睛都快要盛不下了,多到她不得不垂下眼睑,用睫毛把它们一一遮去。
陆锦之重新闭上眼,再次将头靠在了赵继的肩膀上。
许久之后,女人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睫毛也不再颤了,赵继不知道陆锦之是不是睡着了。
她不敢动,怕惊扰到她。
河面上的碎光还在晃,路灯也亮着,一排一排沿着河岸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
平静下来之后,赵继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陆锦之说自己已经没有再去相亲了。
为什么不去相亲了呢?
她不敢去深究。
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陆锦之为自己停留。
如果陆锦之愿意,那么便可以去相亲,去结婚,去过任何一种想要的生活。
而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求对方做什么。
她是想把陆锦之永远留在身边,但她绝对不希望,对方留下来的理由是因为怜悯或者同情。
她想要的是相濡以沫,是心甘情愿,是发自内心的爱。
赵继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现在唯一能做,就是让自己快点成长,快点强大起来。
强大到有一天,陆锦之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强大到有一天,她也可以成为陆锦之的依靠。
赵继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但她愿意等,也愿意努力,她会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好。
假如,只是说假如,真到了那一天,那么她希望,陆锦之可以愿意为了她,停留那么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