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裱完的照片背后紧紧塞了一张明信片。
张姨说她写的字不好看,提出让蔺至侨帮忙在明信片背面写一句话,这一张明信片没有寄件地址,就和这张合照摆在一起,她只知道丈夫家在江南,两人结婚的时候双方都没有亲人来,见证人是浪浪街社区的大娘,在附近饭店定了席,满打满算,三桌人都没有坐满。
蔺至侨刚要提笔,停顿了几秒,打开了桌面的台灯,将明信片递回张姨面前:“您的丈夫一定希望看见你亲手写给他。”
“小蔺啊,可是姨写字真的很难看的,结婚那天我俩激动得一整晚没睡,我寻思以后孩子作业要签字可怎么办,让我签的话可老丢人了。你叔就说,都留着让他来,他工作忙,但再忙也要签。”
张姨试探着去握笔,慌张不知该不该下笔,一改往日风风火火的个性,犹豫不决起来。
蔺至侨抬头,在工作间搜寻了一番,终于在柜子里找到一张白纸,稍稍铺平褶皱,十分周到说道:“张姨,您先写一遍,然后再滕上去。”
张姨点点头,嗯,她想啊,要是丈夫看见了他们这张合照,一定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浪浪街谁不知道他俩简直“臭味相投”,都说夫妻得个性互补,但他们恰恰相反,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开心就是大笑,生气就是吵架,难过就是抱头痛哭。
社区邻居管张华英叫小喇叭,她丈夫是大喇叭。
张华英丈夫有时工作忙得抽不开身,她要是在哪儿受了委屈,街坊邻居都知道等她丈夫休假了那可不得了。
是一定会替张华英讨回公道的。
刚恋爱那会儿,丈夫难得的假期陪着她去服装市场买打折衣服,邻里们都起哄他俩是喇叭夫妇。
张华英把儿子送去了美国,她拼命工作,一丝不苟地对待儿子的教育,却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孩子其实需要母爱。
张华英其实有些不知写些什么。
她活到这份上了,好多好多思念的话早就渐渐被冲淡了,反正在过几年俩人也就能在天堂碰头了,她也不知道去了天堂具体是什么流程,但上面有人,丈夫毕竟已经呆了快三十年了,自己肯定有个接应,儿子不在身边不愿回来就算了,张华英也懒得再计较。
和丈夫憧憬未来时,他们不仅一次聊起过对未来孩子的规划,张华英希望孩子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被丈夫啧一声怼了回去。
他说小孩嘛,是他们想要的,又不是人自己非得蹦出来的,健健康康长大,干啥都成。
张华英不干了,踢他一脚:“成废物了也成?”
丈夫双手抱着脑袋,吹着电视机木柜上的老式电扇,眼睛望着张华英刚挂上的防蚊帐,边笑边搂过她,肯定地回说:“当然成啊!”
“当个废物也成,只要开开心心的就成。”
张华英松开笔一拍脑门,心想完蛋,生活太过忙碌,要操心的事太多,她把丈夫说的这茬给忘了,对儿子的教育一老早就脱离了开开心心就行的标准。
“小蔺,你父母是哪儿人?他们对你有什么期望没有?”
张华英打算做个问卷调查,看看自己对儿子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她反思自己年轻时一个人带孩子压力大,很多时候的确过分专制。
蔺至侨犹豫了一阵,平淡回道:“我父母都是北城人。”
至于期望...蔺文堂对他放养,却又怕他的成长脱离掌控,母亲生育时还是学生,年纪尚小,生下他后没多久又重回校园追求人生了。
他对父母的印象,还不如发小孙坏的爸妈多。
张姨好奇:“那你怎么跑柠城来了?”
“柠城有谁在啊?朋友?”
没等回答,张姨自己补充说:“这北城干燥节奏又快,哪有我们柠城舒服,天热是热了点儿,但热闹还有烟火气。”
蔺至侨应和道:“是啊,柠城挺让人安心的。”
浪浪街没有秘密,告白博物馆开业第一天就因为太过火爆被迫延长了营业时间。
梁伴蔡指控乔杏这名字取得怪。
主营是摄影工作室,共创合伙人除了乐腾腾外,就是临时进入的咖啡厅,乐腾腾的工作区域在角落,第一天在社交平台发布评论,一张卡通肖像画享半折优惠,展览架上还摆着乐腾腾的插画作品,进门利用挑高用微型台阶来划分了区域,顶处的水帘状投影灯充当每个区域的“玻璃门。”
从外面看,就像错了层的空间展,乔杏在厂房外特地制作的公交站台,成了打卡胜地,柠城的站台旁都有个假扮成绿色信箱的垃圾桶,她一比一复刻了,将颜色换了换,红色信箱上印了告白博物馆的LOGO,里面是提前定制的明信片。
每一面水泥墙的上方,乔杏用不同颜色晒干的鲜花瓣粘在一起,再用透明鱼线吊下来,一对情侣在乐腾腾那儿满意地装裱完画,借了彩笔在明信片上写上一段话,第一个将明信片贴在了花瓣的下方。
风一吹,高度不一的花瓣明信片在一整天之后已经快添满小半面墙。
上面写满了告白话语,乔杏没忍住偷看了两眼,有对暗恋对象表白的,有写给正在异地中的恋人,还有些对亲人和朋友的祝愿。
乔杏心满意足地路过,这店名没取错啊,她不是小飞鸽,不能把这些心里话传达出去,但这儿一定会是最浪漫的收件箱,是无声的许愿瓶,不论这些爱意会漂到哪儿,都曾在这个角落留下痕迹。
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蹲在角落也写下一张,拼命踮起脚粘在了很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