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久前还在自己面前像个老顽童似的,偷偷跟乔杏说着蔺至侨糗事的老唐,再次见到却变成了挂在墙上的一张相片。
乔杏心里堵得慌,悼念结束后起身,蔺至侨递来一杯刚煮开,冒着阵阵热气的花椒水。
早餐简单吃了些,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伤心旅店给工作人员都放了长假,除了杨树留下来了之外,老唐雇的些保洁阿姨也都自发留在这里帮忙。
雨终于小了些,清晨的雾气绵长,乔杏捧着装了大半杯花椒水的玻璃水杯,对着杯口轻轻吹气,水雾裹挟辣味吻过她的眼睛,蔺至侨靠在庭院门框,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像耳边响起小小雷声,蔺至侨目不转睛仔细盯着取景框,接着缓缓抬眼,问她要不要上楼睡会儿。
毕竟赶了趟红眼航班,说不累那是假的。
乔杏坐在檐下的竹凳上,摇摇头:“这个点要是睡了,作息又得乱了。”
忍住哈欠,他们的眼神在雨雾中相碰,蔺至侨留恋地慢慢勾勒着她的轮廓。
人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总会感到深深的无力,上回、上上回是在什么时候,乔杏轻而易举地回忆起来,悼念会她参加过两次,乔砚的悼念她在爸妈复杂仇恨的注视下不敢进到屋子里去,守夜也只能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外,透过缝隙看乔砚的相片。在钱莱的悼念会上,她也迟迟没挤出眼泪,明明心脏痛得快喘不过气,大脑却迟钝得久久不愿反应过来。
乔杏想起算命的清真大师说的话,她应该坚定些,她其实是不怎么信这些的,严格一点来说,总是犹豫地半信半疑。
算命、运势、星座什么的,乔杏一边觉得扯淡一边又忍不住想点开看上一眼,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切都是自己内心的映照,可命运这事儿是截然相反的,她一点边角料都无从得知,要是哪天天塌了,她也只能在被砸的那瞬间反应过来。
曾经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离开的毫无征兆,她想也许真正的离别就是这样,老天真是坏透了,才不会提前预告什么,留着让她慢慢回味。
未来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此刻才更弥足珍贵。
这是存在于她和蔺至侨之间的一种无声默契。
杨树很有眼力见地躲进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乔杏,在去柠城前,我从没奢望过会遇见你。”
秦莎说的没错,没有人不爱自己的灵感缪斯,但他害怕拥有了就必将承受失去的风险。
“第一次在柠城殡仪馆见到你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和我多少有些同病相怜。”
同样独自站在走廊,孤零零像个局外人。
“回去之后,我像疯了,脑子里总是在深夜出现你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像被你控制了一样。”
他青春期第一次因为梦里突然出现的身影有了反应,还未走出思念就戛然而止的遇见,像某个开关植进他的身体里。
性幻想对象不受控制地有了确切的具体模样。
乔杏呛了一口,青花椒的辣味窜上脑门,她自己都不信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荒诞的事情。
梁伴蔡不下一次追问她和蔺至侨是怎么认识的,早在他进公司前两人就见过,梁伴蔡知道这事儿,但乔杏回答的是蔺至侨搬家那天,再往前追溯,她实在说不出口。
说第一次见面是在殡仪馆,简直太诡异了。
乔杏理解此刻蔺至侨没有安全感,沉默了一阵后任凭他抱着,被圈得喘不上来气,一口咬上了他耳朵。
“你属狗的?”他松开手臂转而捧上乔杏的脸。
乔杏回瞪他一眼,把他看爽了,隔着雨幕报复地咬上她的唇:“人要有始有终。”
蔺至侨视线像烟花导火线,点燃的火焰在她瞳孔中燃起,乔杏触电般问道:“什么意思?”
她吃痛地嘶了一声。
“别离开我。”蔺至侨语气几乎祈求。
乔杏拍拍他,不确定地安抚道:“我看你才像狗吧。”
她小声控诉。
老唐希望蔺至侨复出,乔杏早就知道。那篇关于凌序的“黑公关”文章除了引起大批网友对凌序曾经负责的项目深挖,让他口碑大为下降之外,蔺至侨的抄袭事件并没有多大反转,乔杏将这场风波从始至终的新闻稿和舆论走向缕了一遍,按理说,每一场拍摄的脚本手稿和策划,再到底片的参数,蔺至侨拿出任何一样来,再加上教授的背书,一定有翻身洗白的可能。
他却全程没有为自己解释过一句话。
乔杏想不明白,这让原本简单的一件事变得格外复杂,除非是他自己不愿解释。
*
乔杏和蔺至侨是在山城放晴那天回的柠城。
伤心旅店的经营理念不变,杨树帮忙看店,只要店还在,老唐的朋友们还在,老唐似乎就还在。
告白博物馆的软装从进场到结束仅用了几天时间,摆设许多都是乔杏在二手市场淘的。
开业前她找来测甲醛公司,里里外外都没问题后,翻着黄历定下了开业日。
乔杏从前只知道张姨是浪浪街百事通的存在,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要比wifi还要快,开业那天算是开了眼什么才叫一呼百应。
严重怀疑小区里一大半人都来凑热闹了。
开餐厅的共创伙伴没招到,倒是从社媒平台吸引来个咖啡快闪店。
他们承诺可以在开业半月内给客人提供半价咖啡,如果效益不错,会再进行考核,与她们进行长期合作。
这样一来客单价极高品类单一的摄影工作室,就成了一个休闲美食于一体的集合类艺术空间。
蔺至侨是一个习惯在拍摄前用硫磺皂洗手的人,摄像机在使用前要被酒精湿巾擦上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