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追悼会办得低调,按照遗嘱,伤心旅店将由蔺至侨接手。
这栋院子是老唐的心血,也承载了和师母年轻时对未来的憧憬,过平淡悠闲的日子。
蔺至侨几天下来瘦了不少,胡茬冒出来,简单吃了几口老唐助理订的盒饭,又得接着接待一个个赶来悼念的人。
小助理杨树迅速地埋头扒饭,朝正迈步去院子开门的蔺至侨问:“哥!”
“你还没吃完呢!”
“要给你留着放保温箱里吗?”
蔺至侨摇摇头:“不用了。”
“你不吃了?”
“嗯。”
杨树噎了一口,将蔺至侨饭盒中的鸡腿夹进自己碗里,小声抱怨:“这也太浪费了。”
雨势比天气预报要更严重些,一整天下来几乎没有停过,乔杏没有提前订房间,看了眼时间,估摸再过一个多小时天也就亮了,没有必要冒着大雨打车离开机场开间钟点房,出发的决定临时,靓靓姐接走小靓后她就立刻收拾了出行装的洗漱用品,从衣柜快速抽下一条连衣裙,塞进单肩帆布包里,晚饭还没吃就赶到了机场。
随着延误广播不停,乔杏边叹气边后悔,早知道应该买个三明治当晚餐的。
哪怕吃了晚餐再来,眼看时间也是绰绰有余。
不至于等着工作人员发补偿大礼包,一桶泡面和一盒纯牛奶。
乔杏喝了牛奶,没什么胃口,将泡面让给了边上显然没吃饱的背包客。
她靠在大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伸了个懒腰,机场好歹空调打得足,外头雨声是天然的助眠神器,乔杏困顿地睡了过去。
定了一个两小时后的闹钟,乔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被紧紧捧在怀里的包有没有少什么东西,耳边雨势依旧,但天已经全然亮了,她在卫生间简单洗漱,用冷水拍着半梦半醒肿胀的眼睛,一转眼却发现手边大理石台面空空荡荡。
乔杏下意识愣了愣,她明明把手机放在这儿的。
“不是吧......”
因短暂睡眠而发懵的乔杏立刻清醒了,她仔细回忆,刚进来时,的确有个带孩子的母亲在她旁边洗手来着。
乔杏这下信了这周的星座运势报告,说她水逆,倒霉得没边。
运势还说她近日有大概率需要和帽子叔叔打交道。
乔杏很快便接受了自己今天走霉运的事实,她告诉自己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记得小时候她偷偷跑去市心湖公园玩,买橘子汽水冰棍时发现自己弄丢了爸妈给自己的零花钱,在角落石墩上从中午坐到日落,不敢回家。一个带着外孙的老人买了两根冰棍,分了一个给她,安慰着说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他外孙看着瘦小,甩开牵着老人的手,站着跟乔杏坐着一般高,说起话来却极为老道。
“你听过失物神明的传说吗?”
乔杏摇摇头。
他接着说:“传说中,有一个失物神明,会替人们保管所有丢失的物品,还会给它们修行,等哪天你需要什么东西,它会回来找你的。”
每一样失去的东西,失物神明都会替主人仔细保管着,只要足够虔诚,它终究会通过各种形式,回到身边来。
乔杏不紧不慢报警接着找到机场工作人员,申请调取监控,礼貌地借了个手机拨通蔺至侨的电话。
手机铃声和旅店门铃同时响起。
杨树抓着手机跑下楼:“哥!电话!”
蔺至侨已经快走到门口,问他是谁打来的。
“陌生号码,疑似诈骗。”
杨树帮忙挂了,跟在后面嘀咕:“大清早的,谁啊?”
门开了,杨树还一脸懵呢,脸上洗面奶还未冲干净,一撇头看见蔺至侨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跟着老唐见识了不少人,人也聪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位不速之客。
身后一辆增光瓦亮的豪车停着,个子并不高,眼神却居高临下的,脸颊因为消瘦而凹陷,杨树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蔺至侨收起伞,攥紧了拳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杨树大气不敢喘。
“师弟,好久不见啊。”
男人侧头朝一旁正要下车为他撑伞的自己摆摆手,缓慢抬眼不屑地笑道。
没等人招呼,环视一周后就抬脚迈入。
蔺至侨拦在他面前,面无表情:“谁让你来的?”
男人不顾阻拦,拍拍身上雨点,哼笑道:“师弟脾气怎么还是这么急躁。”
“我是来看唐老师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学生来看自己的老师,怎么?不可以么?”
杨树想起唐教授在去医院的路上让自己打两个电话。
一通打给蔺至侨,另一通打给了方诚。
可他弄错了顺序,唐教授大抵是在车上发觉自己撑不住的,交代他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直到进了抢救室,杨树才给蔺至侨拨去电话。
他对方诚在电话里说的话没多少印象了,只急急忙忙说了声知道了,电话便被迅速挂断。
杨树猜这人应该就是方诚,唐教授提得并不少,但每每聊起都格外惋惜,恨铁不成钢,不愿细聊。
方诚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却在唐教授告别会结束后才姗姗来迟,出现得毫无征兆,杨树瞧他这架势仿佛是来伤心旅店进行收购谈判的。
看不出丝毫难过。
杨树不明白,好歹是曾经如此关照自己的老师,最基本的礼节却也没有。
唐教授桃李满天下,近几日来的老友和学生许多,进门院内的左手边摆放着黑袖套与别针,大家戴上后便进屋内悼念,可这人站着扫了几眼,当没看见,径直略过走了进去。
“滚出去。”
蔺至侨嗓子哑得厉害,从柠城到山城变化的温差加上不断的暴雨多少让人难以适应,没感冒但嗓子一天比一天难受,一大早起来吃了药,不仅没起效副作用还上来了,脑袋昏昏沉沉。
方诚根本不听,自顾自在几盆绿植前站定,为了保护唐教授精心养护的植物,蔺至侨前几天将它们搬进了室内,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方诚掰下了一片叶子,朝屋外一丢:“唐老师怎么就这么喜欢弄些破花花草草的。”
“诶?师弟,这点你跟唐老师挺像的,闲人就是这样。”
“那什么,我一会儿还有工作,正好顺路路过这儿,来给唐老师上柱香。”
方诚绕过绿植,嫌弃得拍拍被叶片打到的衣角,嘴角不悦地上抬,连连催促。
杨树站在蔺至侨身后,对方诚垂下的指挥手势无动于衷,他听见蔺至侨冷哼了一声,隐忍着的愤怒很快席卷全身。
“我他妈让你滚出去!”
“听见没有?”
杨树生怕因为多喘一口气就会将怒气引到自己这儿来,头一次见蔺至侨发飙,他有些紧张,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怒意弥漫开来,蔺至侨眉头紧锁,顺路?
他继续冷笑,好一个顺路。
蔺至侨目光尖锐而锋利,指关节捏紧泛白,抓住方诚衣领直逼他退了出去。
“滚!”
方诚被丢进雨里,更加毫无所谓地摊开了手,嘴上笑着眼神却斜了过去:“师弟,你怎么就是改不了自己的暴脾气呢?”
他咬着牙似乎在对蔺至侨进行警告,一句话说完,吐出雨水再次走上台阶,这次直接撕下面具,装也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