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杏摸黑打开客厅的射灯，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对不起，满脸写着求原谅。
但蔺至侨的表情并不似她想象中那样难看。
换位思考，生气也是情有可原，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好歹是邻居，二话不说把人关阳台，实在不礼貌。
“还不赖。”蔺至侨脸色平静。
还...不...赖？
乔杏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出来仔细看看他的表情，弄清楚他到底是被自己传染了还是在阳台被风吹傻了。
但抢在她迈出步子之前，蔺至侨走了过来。
从小，乔杏就被老师夸是举一反三的好学生，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有着会察言观色的好本事，根本不用举一，就能反三，瞬间就猜到蔺至侨一定是兴师问罪来了，但作为一个病号，加之诚恳的态度，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没等他开口，乔杏就软下了语气说道：“真不是有意把你关在阳台的。”
“我这不是…怕张姨以为咱俩偷情吗？”
浪浪街每一个邻居八卦的心，只有被低估的份，就算是平时对自己关心有加的张姨，要是看见蔺至侨深夜在她家里，也得当场就吃下哑药说不出话来。
就算解释，也需要时间和精力，乔杏那时只图方便省事，将他塞进阳台是当下她能想出来最快的办法。
蔺至侨还踩着她的卡通拖鞋，抱手走到乔杏面前，装作认可地点点脑袋，思考片刻，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目光流转而上对上她的眼睛，笑问：“难道不是吗？”
我们难道不是在偷情吗？
乔杏被问住，他又看向她的嘴唇，歪头挑了挑眉。
如果不是，那刚刚在地库，是在干嘛？
乔杏神色慌张，试图打个哈欠来打破这诡异的氛围，一只手贴上她额头，一瞬间下意识想躲，但蔺至侨只是将歪到太阳穴的退烧贴粘回原本正确的位置。
“睡觉去。”
乔杏看着门被关上，靠在墙面松了口气，退烧药渐渐起效，闭上眼没多少功夫，脑袋就昏昏沉沉陷入云端。
蔺至侨被赶进阳台时一闪而过的吃瘪表情，在看见角落处被晾起的藏蓝色毛巾后，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心愉悦，的确感觉“还不赖”。
高中校球队每一位队员都拥有自己专属的毛巾，蔺至侨的那条暑假前在球场弄丢了，球队后勤攒着所有人的需求打算一次性订做，毕竟单独订做一条成本太高不划算，他随便在运动超市买了一条凑合用，但吸汗功能太差劲，忍了半个月，才终于将新毛巾拿到手。
放假前一天，球队在学校进行最后一次训练。
“蔺至侨！接球进攻！”
他扭身从后跨步突围，接过控球后卫的传球，三分上篮一气呵成。
汗出了一身，中场休息水瓶还未完全打开，球场拦网传来教练的声音，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但蔺至侨正顾着跟队友们商量中午去吃什么，压根没有听见。
“蔺至侨，你...爸妈来了。”
队友坐在一旁戳了戳他胳膊。
一圈人都有些震惊，蔺至侨将瓶盖拧了回头，将信不信地转过头去。
印象里他爸妈从没有一同出现过，更别提是在学校里，家长会常年是妈妈出席，但按时到场的概率也不足百分之三十。
大家各有震惊的缘由，关系好的知道他爸妈几乎从不出现在学校，这种场面实属难得，几个学弟则因看似老少配的组合而感到惊讶。
说蔺至侨妈妈是他姐也有人信，旁边的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更不用说，灰白掺半，还拄着拐，由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搀扶着。
两人间的距离还能再站下一个人。
教练见蔺至侨挪过了眼，抻着脖子拼命招着手。
“你这孩子，过来啊。”
教练朝蔺至侨父亲礼貌颔首，替他解释道：“估计是以为自己犯事把您二位都招来了。”
“孩子多少有些害怕。”
别说是孩子了，连教练看见他爸都害怕，眉毛一皱都快竖起来了，不怒自威的气质摆在那儿。
蔺至侨不情不愿将水瓶立在凳脚，抱着球径直朝妈妈的方向走去，然后站定，略带着不耐烦。
“什么事？我还要训练，有话快说。”
她看起来刚哭完一场，面色苍白没有一丝唇色。
“你外公去世了。”
“赶紧收拾好书包，我们要赶两小时后的飞机去柠城。”
托老蔺的福，蔺至侨那天第一次坐上了头等舱，奔丧的路上，老蔺频频想转头跟自己说些什么，舷窗外云层翻涌，但他头靠在遮光板紧闭着眼，将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墙。
老蔺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就此作罢。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三个人相顾无言，仿佛陌生人，蔺至侨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外公接来北城。
作为女儿和前女婿想要尽孝，就可以忽略当事人的意愿，要是外公安心留在柠城养老，也不至于和老友久久不能见面，探望结束后在赶往机场的路上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
外公被接来后，被老蔺安排在了一家号称二环内最豪华的养老社区中，蔺至侨平时住校，每周五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外公，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是在看笼子里的鸟。
“蔺至侨，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跟你强调，你外公来北城，不是我们逼他来的，是他自愿的。”老蔺忍不住开口，按下食指皱眉低声警告。
蔺至侨继续闭着眼，没有丝毫感情，不紧不慢回：“我知道，他想多看几眼他的外孙而已，这是你们能握住他的唯一把柄。”
“媒体铺天盖地说我妈嫁了个比她爹还老的男人，差点没把她爹气死，你俩离婚十几年了却还要装作恩爱的样子，我外公六十多了还要配合你俩演孝子孝女的一出好戏。”
“现在转口说是老头子自愿来替自己开脱。”
蔺至侨突然发笑，抬手迅速擦了擦落下眼角的泪。
“不愧是在剧组混了一辈子的摄影大师，导演和演戏的功底也够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