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凝固,降落柠城机场的滑行声格外刺耳,老蔺霎时无言以对,更无颜以对,冷笑着说这个儿子可真是比自己出息多了。
蔺至侨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一下飞机便走在了前头。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没有感情,他母亲大二和老蔺私奔,真情假意掺着利用,把外公气进医院。老蔺那时和前任刚离婚没多久,离不开年轻的□□带给创作的极致灵感,像精神鸦片一样难以戒掉,但激情退却之后,只剩下无人能妥善处理的一地鸡毛。
出殡时没有一个人流眼泪,一个电话进来,老蔺毫无顾忌地离开了进行到一半的仪式,天很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遗体告别后就要前往火化间,蔺至侨突然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
“让我再看一眼。”他咬着唇,嗓音颤抖。
等所有环节草草结束,他母亲跟老蔺说要到蔺至侨外公的老房子里去看看。
却没有想到等待领取火化证明的时间如此漫长,前面排了不少人,他留在走廊等,前面吵声不断,他本来脑袋就快炸开,尖锐的谩骂让周遭人全都驻足下来观看,走廊中央围了不少人。
与屋内止不住的哭声组成二重奏,还真是难得的热闹。
蔺至侨也忍不住探过眼去。
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一道巴掌声在走廊回荡,有路人试图上前阻拦,也被挥到一边,于是人群惊吓着疏散开来,有人嘴里念叨着神经病,怎么连孩子都打。
蔺至侨在缝隙中看见一个穿校服扎着马尾的女生,捂着脸眼里盛着怒气盯向面前的中年男人,十分倔强。
她的手又很快被扒了下来。
“还敢瞪我!”
同一个位置,又一声清脆的巴掌。
“你弟弟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也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出门?出差前我明明叮嘱他在家里写作业,不要出去鬼混的。”
女生低着脑袋,声音轻到他根本无法听清。
“为什么要带他去吃必胜客!我不是从小就跟你们说过不许吃外食的吗!”
蔺至侨五官拧在一起,这年头居然还有提这种要求的家长,不禁觉得可笑。
“他没吃过,我只是想带他尝尝。”
男人咄咄逼人地指着她:“那你整天在外面鬼混,也要带着你弟弟一起鬼混吗!”
另一边,一位母亲拉着自己儿子跪在手臂别黑布的女人面前,几个路人忍不住讨论起来。
“这家人也是可怜,听说小儿子乐于助人救了个下河游泳的小孩,结果自己被淹死了,父母接受不了,全都怪那小妹身上了。”
等周围人彻底散了,那家人也被工作人员指引着去领取证明的地方,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蔺至侨鬼使神差地假装路过了好几次。
前几次她都低头在哭,后背一抽一抽,马尾垂在肩侧,黏腻的汗水混着眼泪一同流下,几缕头发粘在脖颈紧紧贴住。
后来她深吸几口气抬起了脑袋,用手腕用力擦着眼泪,脸颊的两道红掌印触目惊心。
很快就肿了起来。
蔺至侨压根不记得当时怎么就莫名翻起了自己的书包,跑到外头的小卖部去,问老板店里有没有冰块。
老板嚼着口香糖面对风扇,摇摇脑袋,声音化成波浪形状:“没有。”
“只有冰激凌。”
说完指了指角落的冰柜。
一会儿又转过了身:“哦对了,前面我进了几个冰杯,好像还剩几个,你看看,还有没有。”
蔺至侨刚打开第一个冰柜门,边找边问:“老板,怎么没有?”
“那你看看另一个。”
她指向旁边被厚棉被盖住的柜子。
“还剩一个!”
“老板多少钱?”
蔺至侨来到收银台,拆了包装一股脑将里头的冰全部倒在了自己的毛巾上,然后裹了起来。
老板不明就里,但没多问,只觉得莫名其妙,扭头道:“五块。”
“有皮筋吗?”
老板在身后柜子掏了掏,扔过来个纯黑皮筋。
“皮筋三块。”
“一共八块。”
蔺至侨挥挥手机:“扫过去了。”
他将收束的地方用皮筋绑了起来,这块今天刚发下来的新毛巾他还没来得及用,用手试探了表面温度,由于不会渗水所以并不会很凉,但降温效果挺明显,蔺至侨将脸贴上去自己试了试,还挺舒服的。
在走廊外徘徊了很久,老蔺从证明处拿着单子走了出来,朝他挥手示意要走了。
蔺至侨快步走到她面前,将裹着冰块的毛巾塞她手里。
他坐在沙发上,意外这块毛巾竟然还没有被丢掉。当初球队定制的时候要在下面刻名字,遭到一众反对,无一不觉得这可太土了,用颜色区分每个人的不就行了,这样的刻字粗糙又显眼,实在不美观。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再回到那时候,他一定举双手赞成。
蔺至侨闭上眼,顿时有种莫名错觉,抬手摸了摸唇边,回味油然而生,喉结轻滚,笑意渐渐攀上眼角,何止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