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听进他的话有九个能对号入座。
今天柠城天色暗下得晚,乔杏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抬头,她身上吊带裙的橙色渐变花纹印天上去了,黄昏由远及近颜色越来越深,跟着退场的云到看不见的地方,透着淡淡的粉。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比起关心谁是眼前人,先填饱肚子才是大事。
这附近没什么餐厅,只能先回家,浪浪街近期受政策扶持,打算打造网红美食街,复兴老城厢。业主群里实时播报着几家新的面包店和清吧的装修进度。
看着弹窗弹出的必胜客每日优惠券,乔杏滑动屏幕到底,才显示与母亲的聊天框。右侧的时间是在近一个月前的月初,对方收款2000元的提示。
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乔致远拉黑的,三人家庭群也早被解散,她与父母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的房租转账。
杏月娥收款完,说还是按年交吧,免得每个月还要联系。
她尝试关心杏月娥,手指在键盘上将触不触,鼓起勇气,发去消息。
【妈,你跟爸吃晚饭了吗?最近身体怎么样?】
杏月娥过了五分钟回复了她,却只有一个“嗯”字。
乔杏预料到了这钟情况,不论是乔致远还是杏月娥,都疲于与她多说一句话。
一想到这儿,夏天潮湿又沉闷的热浪朝她袭来,黏糊糊的汗拉扯着裙身死死缠住她的后背。
柠城最早一批从体制内辞职下海成功的商人里,有乔杏父亲一个,再加上母亲是医院护士,家庭生活小康以上,从小在零花钱上没缺过。但父母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对乔杏几乎是散养。
但乔杏心大,姐弟关系又很好,一旦不平衡的情绪上涌,就强逼着自己咽进肚子里。
柠城夏天最热的时候,恰好是柠大附中初中部放暑假的第一天,乔杏所在的高二还需要再上一周的冲刺补习,于是原本和弟弟约着去游乐园的计划泡汤了。
弟弟的饮食打小被父母管得极严,垃圾食品不能吃,工业糖精饮料不许喝。但乔杏不一样,她干什么、做什么、吃什么,没人管没人训。
考10分和100份,没有什么区别,都不会让父母心情有所起伏。
不会收到责骂,也不会获得夸奖。
就像养在家中漂亮鱼缸里的小鱼,隔着玻璃看大人们在弟弟考了第一后热络地讨论如何奖励,听着对于他人生的规划。
这些从未在乔杏身上发生过。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种自由是父母赋予的爱,后来才明白,那是不在意。
游乐园去不成,弟弟缠了乔杏一整晚,最后将今年他收到的近乎她三倍的压岁钱如数赠送,央求暑假带他“多混混”,乔致远去外地出差母亲工作忙又无暇顾及,弟弟打算暑假撒开膀子玩,可碍于平时被管教严格没什么吃喝玩乐的技巧。
不像她,整天跟着发小穿梭于各大游戏厅与美食街。
乔杏耳根子软,答应晚上放了学带他去吃必胜客,然后去市北新开的综合游乐厅滑冰。
可那天晚上,乔杏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直到保安室大哥看的新闻联播到尾声也没见到人影,那时候柠城在打造科技兴城,绕着老城区中心外围一圈全部拆了造办公大楼与消费商圈,灰尘四起蔓延在整个城市,乔杏用保安室的座机给弟弟手机拨了电话,连着十分钟都没人接。
正当她要推着车去对面小卖部买根冰棍儿解渴,路灯暗下的校门口保安室,大叔拼命从窗口探出身子,手臂挥动扯着嗓门叫住即将过马路的乔杏。
保安大叔表情有些难看。
四天后,乔杏才后知后觉发现柠城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地上湿湿的,她余光小心翼翼瞄着趴在火化间外的父母哭得惨烈,身旁还跟着被弟弟那晚从河里救起来的小学生家长。
连连说着对不起。
又连连说着感谢。
从那天之后,父母本就与她鲜少的交流变得更加紧张,乔致远开始抓她的学习,抓她的交友,二人吵得剑拔弩张的时候会告诉乔杏,如果不是她,弟弟那天不会出门,不会去救落水的孩子,他就不会失去这个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
那个学习成绩从未掉出过前五,心思都在学习上,被姐姐带坏的乖孩子。
火化间外,挂在吊顶上的破烂电扇,在乔杏跟父母解释的时候吱嘎吱嘎插嘴吵个不停,生锈的扇页滴着被高温融化的泥垢,腥臭无比。
乔杏耷拉着眼皮,被乔致远的吼声强唤起精神,然后一个巴掌将她的脸打得像头顶卡顿摇头的风扇,僵硬得难以回正。
自尊心也被扇在地上碎成一堆灰尘。
亲戚们散后父母也离开前往殡仪馆证明处签字等待领取火化证明,乔杏不知道靠在走廊一个人愣了多久,只记得右脸蔓延到耳朵根火辣辣的疼,抱着篮球的男生从她面前路过几次,最后一次在她跟前停下脚步。
他递给乔杏一个冰袋,外面用速干毛巾包裹着。
男生穿着蓝色球衣,背后的校名看起来并不是柠城的学校,校名下是编号07L。她接过冰袋犹豫了会儿,听到他说:“这毛巾是新的,还没用过。”
见乔杏不说话,男生挠了挠头,不知如何解释,小心翼翼轻抬起她的手臂将裹着毛巾的冰袋贴在有些红肿的脸上,说道:“这里温度高,你的脸都红了,得赶紧降温,不然印子很难消下去。”
地上有几滴小水珠印子,乔杏那时分神地死死盯住脚下水泥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暑气点燃热浪在身上爆炸,背后湿汗粘住白色校服抱住她,让人喘不上气来。
乔杏抬头看向与自己面对面的男生,抽噎着有些开口困难,但还是强忍着情绪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胸腔发出小声的谢谢。
男生看着她眼睛不停冒出的水雾,有些无措,从口袋掏出了一张团作球的纸巾,手忙脚乱把篮球夹到腰间,动作粗糙地用双手扯平纸巾,递了过去,让她擦擦泪。
“虽然它看起来有些恶心…大概是因为在我口袋里呆了太久。”
“但绝对是干净的。”
“勉强…能用一下。”
乔杏咬着唇,又道了声谢。
四天来,唯一关心她的竟然是个陌生人。
……
乔杏烦躁地关掉手机,在路边买了根那天没吃成的冰棍,心情郁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浪浪街后巷,夜深了,几家正在施工的门面刚结束今天的工期。
巷口就一家店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