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的事情过去之后,凌烬以为会消停一阵子。但他想错了。那封弹劾沈砚舟的折子,像是一块丢进静水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扩越大。
先是王御史,然后是给事中,然后是翰林院的几个编修——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有的言辞激烈,有的委婉含蓄,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沈砚舟。
罪名也差不多:专权、结党、目无君上。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条,但每一条都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沈砚舟说成是董卓再世、曹操重生。
凌烬每天收到这些折子,看完了就放在左手边,不批,不退,也不说让谁看。就那么摞着,越摞越高。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打鼓。他是宫里的老人了,服侍过两任皇帝,见过的风浪不少。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被弹劾权臣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为难,是一种……他说不上来。有点像在看戏,又有点像在等什么。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折子……”
“放着。”凌烬头都没抬,继续批其他的折子。
“可是朝中现在议论纷纷,说陛下迟迟不表态,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福安咽了口唾沫:“是不是……默许了。”
凌烬把笔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安,目光很平静。福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但凌烬这个眼神让他心里发毛。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就是很平很平地看着你,好像在看你脸上的皱纹长什么样。
“福安。”
“老奴在。”
“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自陛下登基起,老奴就在御前伺候了。”
“那朕的脾气,你应该摸得差不多了。”凌烬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不喜欢别人教朕做事。”
福安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奴多嘴,陛下恕罪。”
“起来。”凌烬说,“去把那些折子收起来,锁到柜子里。钥匙你拿着。”
福安愣了一下。钥匙他拿着?不是陛下自己收着?
“如果有人问起这些折子的下落,”凌烬蘸了蘸墨,在折子上写下“准”字,“你就说朕看过了,收起来了。”
福安应了一声,把那些弹劾沈砚舟的折子一摞一摞地收进紫檀木柜子里,上了锁,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沉甸甸的,像挂了块石头。
他伺候了两任皇帝,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把弹劾权臣的折子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的。一般都是要么批了交给内阁,要么留中不发,但钥匙都是自己收着。
凌烬把钥匙给他,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意这些折子。不想让人知道他把这些折子单独收着。
福安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当天晚上,沈砚舟进宫了。
不是来批折子的,是来辞行的。
凌烬正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让他进来。”
沈砚舟走进来的时候,凌烬已经擦了嘴,让人把膳桌撤了,面前只剩一盏茶。
“师尊用过晚膳了吗?”凌烬问,语气和平时一样。
“用过了。”沈砚舟站在御案前,没有坐下。
凌烬看了他一眼。沈砚舟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干干净净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的味道。
但这个“随意”不是放松的那种随意,是要上路的那种随意。
凌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尊要出门?”
“嗯。”沈砚舟说,“南边出了点事,要去处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凌烬的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瓷器的触感光滑冰凉,和沈砚舟手指上的薄茧完全不同。
“什么事?”他问。
“不是什么大事。”沈砚舟顿了一下,“但需要我去。”
凌烬知道沈砚舟在说谎。不是什么大事,就不需要沈砚舟亲自去。沈砚舟亲自去的,一定是大事。而且是那种——不能通过别人办的事。
就像那些“闭关”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秋天的血迹,想起沈砚舟袖口上那块暗色的印记。想起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接过他递过去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好。”凌烬说,声音很轻,“师尊路上小心。”
沈砚舟看着他。
烛火把凌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指还在摩挲茶碗盖,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
“凌烬。”沈砚舟叫他。
凌烬抬起眼。
“我不在的时候,”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听得很清楚,“那些弹劾我的折子,你打算怎么办?”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凌烬摩挲茶碗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手从茶碗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互相搭着,整整齐齐的。
“师尊怎么知道有人弹劾您?”凌烬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好像真的不知道答案。
沈砚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御案对视,一个站在那儿,一个坐在那儿。寝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烧到了一个小疙瘩。
凌烬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写字磨出来的。
“朕把那些折子锁起来了。”他说,声音不大。
“锁在哪儿了?”
“柜子里。”
“钥匙呢?”
凌烬顿了顿:“福安拿着。”
沈砚舟没有再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把折子锁起来,钥匙交给福安——不是不处理,是暂时不处理。不是护着沈砚舟,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个态度,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对权臣言听计从,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心要剪除权臣。
进可攻,退可守。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
沈砚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应该欣慰——这孩子终于长出了爪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可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角落,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失落。
他不承认那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