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有人在他面前说沈砚舟的坏话。
第一个是御史中丞,姓王,四十多岁,留着三缕长髯,说话的时候喜欢捋胡子,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他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从沈砚舟的出身说到他的权术,从他的人脉说到他的野心,最后总结陈词:“陛下,沈砚舟权倾朝野,若不及早剪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凌烬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王御史见陛下听得入神,越说越来劲,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等他说完了,凌烬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王卿辛苦了,说得很有道理。”他语气温和,像个虚心纳谏的好皇帝,“朕会好好考虑的。”
王御史喜形于色,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凌烬靠在椅背里,把福安叫了进来。
“福安,王御史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
福安愣了一下:“回陛下,老奴没注意……”
“青色的。”凌烬说,“布鞋,洗得发白了,鞋帮上有个补丁。”
福安不知道陛下想说什么,只能应着。
“一个三品御史,鞋上打补丁,”凌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要么是真的清贫,要么是做给朕看的。你去查查,他在城外有没有庄子,老家有没有田产,儿子有没有做生意。”
“是。”
“还有,”凌烬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是谁让他说的。他自己不敢动沈砚舟,背后一定有人。”
福安应声退下。
御书房安静下来。凌烬低着头看折子,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批。
他不是不知道沈砚舟权大。
从八岁起就知道。
但“沈砚舟权大”这件事,在不同的人嘴里,意味不同。父皇说的时候,是忌惮;朝臣说的时候,是害怕;王御史说的时候,是被人当枪使了。
凌烬把折子批完,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荷叶间钻来钻去。
这间御书房是沈砚舟替他挑的。以前的御书房在太和殿东侧,太大太冷,沈砚舟说“你一个人待着会怕”,选了这间小的,窗子朝南,冬天有阳光,夏天有树荫。
凌烬推开窗,伸手够了一片槐树叶子,在指间捻了捻。
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
中秋快到了。
那天傍晚,沈砚舟照例进宫陪他批折子。
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有时候待到天黑。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对面看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凌烬在做什么。
凌烬已经习惯了。
沈砚舟在的时候,他批折子的速度会慢一些。不是因为分心,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批完。批完了沈砚舟就走了。
但他不会说。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
御书房里点了灯,两盏,一盏在凌烬案头,一盏在沈砚舟那边。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段空白的墙壁。
“师尊。”凌烬忽然开口。
沈砚舟抬头。
“今天王御史来找朕了。”凌烬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像个大人,但龙袍的袖子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几个指尖。
沈砚舟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凌烬歪了歪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下,“说您权倾朝野,说您结党营私,说您迟早会威胁到朕。”
沈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又低下头去看折子了,好像凌烬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凌烬看着他低头翻折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被人参了还能这么淡定。
“师尊不问问朕怎么回他的?”凌烬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邀功,这是他从八岁起就用惯了的语调——软软的,带着一点“你快夸我”的期待。
沈砚舟翻过一页折子:“你怎么回的?”
“朕说,”凌烬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王卿辛苦了,说得很有道理,朕会好好考虑的。’”
他说完,等着沈砚舟的反应。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凌烬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存在。
“嗯。”沈砚舟说。
就一个字。
凌烬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
他有些泄气。不是真的泄气,是演出来的泄气——嘴巴微微嘟起,眉毛往下撇了撇,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师尊都不夸我,”他抱怨道,声音闷闷的,“朕还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呢。”
沈砚舟放下折子,端起旁边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处理得很好。”他说。
语气和说“嗯”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起伏。
但凌烬听出来了——不一样。
“嗯”是知道了,“你处理得很好”是……真的是在夸他。
虽然那个夸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差不多。
凌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
“那当然,”他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朕是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