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看了他三秒。
“嘴角有墨。”
凌烬一愣,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伸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轻轻一抹。
指腹上的薄茧擦过皮肤,粗粝的,温热的。
凌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砚舟收回手,拇指上有一小块墨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写字的姿势不对,”沈砚舟说,“墨会蹭到手上,然后蹭到脸上。”
凌烬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果然,右手的侧面沾了一小片墨,刚才擦嘴角的时候又蹭到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写字,也是这样把墨蹭得到处都是。那时候沈砚舟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整个人被圈在沈砚舟的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松木香。
现在沈砚舟不那样教他了。
不是不想,是不合适了。
他是皇帝,沈砚舟是臣。皇帝写字的时候,臣子不能从背后握着皇帝的手。
凌烬把沾了墨的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
“朕以后注意。”他说,声音很平。
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砚舟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个眼睛里有烛光跳动,暗的那个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凌烬。”沈砚舟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你”,是“凌烬”。
凌烬抬起头。
“有人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试探。
凌烬知道。
沈砚舟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因为别人的挑拨而疏远自己,试探他有没有自己的主见,试探他……
凌烬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仰着脸看他。
十三岁的凌烬,身高只到沈砚舟的胸口。他要仰很大角度才能看清沈砚舟的脸。这个角度,和八岁时一模一样。
“师尊,”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要化掉的糖,“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沈砚舟低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凌烬伸出手,拽住了沈砚舟的袖口。很小的一个动作,只有两根手指,攥着一小截绛紫色的布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
“我看到的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从八岁到现在,对我最好的人,是师尊。”
御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缸里的锦鲤大概是被落叶惊到了,扑腾了一下,水声不大,但在这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没有伸手揉凌烬的头,没有说“嗯”,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凌烬攥着他的袖口。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低头,一个垂眸,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墙上的影子,大的那个不动,小的那个也不动,两团黑影在墙上融成了一片。
凌烬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个乖巧温和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说“对我最好的人是师尊”的人不是他。
“师尊,该用晚膳了。”他说,语气轻快。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是一个臣子跟在皇帝身后的距离。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凌烬忽然停了下来。
“师尊。”
沈砚舟也停下来。
“今天王御史说的那些话,”凌烬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砚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有人觉得他说得对,想借这件事做文章,朕不会手软。”
沈砚舟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龙袍太大了,肩线垮着,显得那副肩膀又窄又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副薄薄的肩膀,扛着整个天下。
“我知道。”沈砚舟说。
凌烬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沈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
他注意到,凌烬走路的时候,右脚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点。不是跛,是太累了——右脚承重,说明左边在偷懒,说明这个小皇帝已经很累了,但他不会说出来。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蹲在偏殿门口,说他“不怕”。
沈砚舟收回目光,继续走。
三步。
不远不近的距离。
够他看着,也够他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