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重要,所以要送走。
要送到安全的地方,要让他远离朝堂的漩涡,要让他有一条退路。
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砚舟从来没有想过给他退路。
不是因为不看重,而是——沈砚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全身而退。
他要凌烬坐上那个位置。
哪怕这意味着凌烬会被困在龙椅上,一辈子脱不了身。
这就是区别。
宋衍是沈砚舟要保护的人。
凌烬是沈砚舟要成就的人。
一个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一个是被推上悬崖的。
凌烬说不清哪个更好。
但他知道,他想要的是前者。
宋衍走后,凌烬以为生活会回到从前。
可并没有。
沈砚舟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是惜字如金。饭桌上,一顿饭下来,他能一个字都不说。凌烬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今天学了什么、先生夸了什么,他只是“嗯”一声,连头都不抬。
凌烬开始觉得自己吵。
他慢慢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小殿下长大了,懂事了,不再那么黏人了。
只有凌烬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想黏了,是他不敢黏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沈砚舟会嫌他烦。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沈砚舟会像送走宋衍一样把他送走。
他要留在沈砚舟身边,就不能成为沈砚舟的负担。
所以他把所有的依赖和黏人都收了回去,变成了乖巧、懂事、不吵不闹。
他以为这样沈砚舟就会满意。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不说话的那些日子,沈砚舟在饭桌上吃得更少了。
有一天,管事嬷嬷端上来一碟桂花糕——凌烬最爱吃的。
凌烬看了一眼,没动。
沈砚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不吃?”
“不太饿。”凌烬笑了笑。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凌烬路过沈砚舟的书房,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进去。还是离开了。
他选择离开。
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该问“师尊你怎么了”吗?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推开沈砚舟房门的八岁孩子了。
该说“师尊你别难过”吗?可沈砚舟从不允许别人看穿他的情绪。
凌烬站在走廊里,听着书房里安静下来,然后转身走了。
他发现自己和沈砚舟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明明住在一个府里,明明每天都能见到面,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在宫里的时候还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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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暗处
凌烬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皇帝驾崩了。没有预兆,没有重病,就是在一天夜里忽然走了。太医说是心疾,可凌烬知道,父皇的心从来没有“疾”。
他赶回皇宫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内侍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在,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有的面无表情。
凌烬跪在灵前,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蒲团。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对父皇的感情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父皇在他生命里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一个儿子对父亲应有的情感。
可他还是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泪。
身边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说“九皇子至孝”。
只有凌烬自己知道,他低下头,是为了藏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父皇死了。
他终于可以——不,还不行。还有好多事要做。
葬礼之后,就是夺嫡。
大皇子废了,二皇子残了,三皇子毁了,四公主下落不明,五皇子流放,六皇子……凌烬在心里把所有的兄弟姐妹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挡在他前面的,只剩两个人了。
七皇子和八皇子。
七皇子比他大三岁,文韬武略都不错,母妃出身名门,背后有世家支持。八皇子和他同年,生性狡黠,善于笼络人心,朝中有一批拥趸。
这两个人,都比他有优势。
凌烬不慌。
他有沈砚舟。
不,他不确定沈砚舟还会不会帮他。
宋衍走后,沈砚舟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淡。不是不好,就是……淡了。以前沈砚舟会主动问他功课,现在是等他递上去才看。以前沈砚舟会在他打雷时坐在床边陪他,现在是他自己抱着灯熬过一整夜。
凌烬不确定沈砚舟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倾尽全力帮他。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一面继续当沈砚舟乖巧听话的徒弟,一面暗中结识朝中大臣,建立自己的人脉。
他开始在沈砚舟不在府里的时候,偷偷见一些人。
户部侍郎,兵部郎中,翰林院的几个学士——都是不大不小的官,不会引起注意,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他见他们的时候,不再是那个软糯黏人的小殿下。他说话干脆利落,眼神沉稳老练,八岁的天真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人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里都有同一个念头——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
凌烬很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那个拽着沈砚舟衣角撒娇的孩子,不是那个怕打雷抱着灯睡觉的孩子,不是那个为了讨好人说“师尊你不在我会想你”的孩子。
那些都是演的。
这个,才是真的。
可每次他从外面偷偷回来,换回那副乖巧的面孔去见沈砚舟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凌烬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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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登基
夺嫡之争只持续了三个月。
七皇子倒台了。
原因很简单——贪污军饷。
这件事在朝堂上炸开了锅,七皇子的母妃跪在养心殿前哭了一天一夜,可证据确凿,谁也没办法替他翻案。
凌烬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不是沈砚舟。
是他自己。
那些证据,是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七皇子府的一个旧仆那里挖出来的。他通过中间人递到了御史台,御史台的人一看,如获至宝,当即弹劾。
整个过程,沈砚舟毫不知情。
凌烬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他冷静得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会很兴奋,以为自己会像小时候想象的那样,觉得“我终于做到了”。
可真的做完了,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兴奋,不愧疚,不害怕。
就是……什么都没有。
八皇子没有等到弹劾。
他自己先乱了阵脚。七皇子倒台后,八皇子开始疯狂拉拢朝臣,动作太大,吃相太难看,连中立派都看不下去了。
凌烬什么都没做,八皇子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最后的最后,站在龙椅面前的,只剩下凌烬一个人。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春寒料峭的时候。
凌烬穿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觉得有点大,肩线不太合身。内侍说时间太赶了,来不及改,先穿着,回头再调。
凌烬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龙袍的少年。
十三岁,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但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眉眼间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青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是谁?
是沈砚舟身边那个乖巧黏人的小徒弟?
是在暗处运筹帷幄、借刀杀人的狠角色?
还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十三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