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陛下,时辰到了。”
凌烬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寝宫。
从偏殿到太和殿,要走很远的路。
凌烬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是高大的红墙,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从八岁被送到沈砚舟身边开始,他就在走这条路。他装乖、卖惨、撒娇、讨好,把自己的真心藏得严严实实,把所有的算计都埋在笑容底下。
他以为走到终点的时候,会很开心。
可他现在站在终点了,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情绪。
不,有一种情绪。
累。
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了,可放下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大典上,凌烬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满朝文武。
沈砚舟站在最前面,离他最近。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没有看凌烬,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凌烬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师尊,从今天起,我是皇帝了。
你还会对我说“我在”吗?
大典结束后,凌烬回到寝宫,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龙床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龙袍,发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沾过血。可他知道,那些血,是沈砚舟替他沾的。
十位兄弟姐妹。
十条人命。
沈砚舟一个人背了。
凌烬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他只是觉得——这块石头,真的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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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新帝
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凌烬忙得脚不沾地。
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边境不宁,各地起义此起彼伏。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每一份都写着“急”。
凌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批到深夜,中间还要上朝、见大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他很快就瘦了一圈,眼下挂着青黑,原本就不大的脸显得更小了。
沈砚舟在朝堂上依旧是权臣,替他撑着一片天。那些老臣们看着这个小皇帝,有的轻视,有的试探,有的暗中使绊子——全被沈砚舟挡了回去。
下了朝,沈砚舟会留在宫里,在御书房陪凌烬批折子。
两个人隔着一张宽阔的御案,各批各的,谁也不说话。
但凌烬知道,沈砚舟在他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批完折子就走,现在会多留一会儿,看他批完最后一份,再嘱咐一句“早些歇息”,然后才走。
有时候凌批到深夜,抬起头,发现沈砚舟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折子,但眼睛是闭着的。
他在等凌烬。
凌烬会故意放慢速度,再多批一会儿。
不是因为想气沈砚舟,是因为——只要沈砚舟还在,这间空荡荡的御书房就不那么空了。
可他不说。
他习惯了。
习惯了把所有的依赖和需要都藏在乖巧懂事的面具后面,习惯了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习惯了一个人扛。
他以为沈砚舟不知道。
可沈砚舟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深夜,凌烬又批到很晚。御书房的烛火换了两轮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字也写歪了几个。
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身边。
“今天就到这。”
“师尊,还有几份——”
“明天再看。”
沈砚舟从他手里抽走笔,放回笔架上,然后弯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凌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坐麻了。
沈砚舟扶着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手掌很热,隔着龙袍的衣料,烫在肩头。
“回寝宫。”沈砚舟说,松开手。
凌烬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尊。”
“嗯。”
“您为什么还在?”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
“我是说,”凌烬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已经登基了。您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护着我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凌烬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像一座山。
“谁说我是在护你?”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我是在看着你。”
凌烬愣了一下。
“看着你,”沈砚舟顿了一下,“会不会长歪。”
凌烬转过身,看向沈砚舟。
烛火映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凌烬从未见过的。
不是温柔。
温柔太轻了。
是认真。
很认真的认真。
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我不会长歪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嗯。”
然后他走了。
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烬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沈砚舟按过的地方,还很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长廊里的灯灭了一盏,他又伸手按了按头顶。
热度已经散了,可他总觉得还在。
像是那个人说的话,烙在了骨头上,怎么都消不掉。
“我是在看着你。”
不是“护”,不是“帮”,不是“辅佐”。
是“看着”。
凌烬回到寝宫,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看着。
到底是看着他坐稳龙椅,还是看着他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那么累了。
好像背上的那块石头,被人分走了一半。
虽然那个人说这不是“护”,可凌烬觉得,这就是。
在沈砚舟的字典里,“看着”大概就是“护”的意思。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
凌烬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