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沈砚舟隔壁之后,凌烬开始变本加厉地黏人。
不,说“黏人”不太准确。他做得很巧妙,每一次靠近都带着合理的理由,让人挑不出毛病。
比如早晨,沈砚舟在院子里练剑,凌烬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看书。理由是“这里光线好”,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道翻飞的身影。
比如午后,沈砚舟在书房批折子,凌烬就抱着自己的功课坐在角落写。理由是“师尊能帮我看看字”,但事实上他每次写完都要磨蹭半天才过去请教。
比如傍晚,沈砚舟在榻上小憩,凌烬就蹲在榻边翻画册。理由是“这里安静”,但他翻两页就要抬头看一眼榻上的人,确认对方还在。
下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小殿下太黏大人了。
但沈砚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允许凌烬跟着他,允许凌烬在他书房待着,允许凌烬在他榻边蹲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是默许。
可凌烬觉得还不够。
他开始试探边界。
这天,沈砚舟难得休沐,靠在庭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凌烬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躺椅扶手上坐下——只坐了一小角,随时准备被赶走。
沈砚舟闭着眼,没动。
凌烬胆子大了一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沈砚舟那边挪。挪到肩膀快要碰到沈砚舟的手臂时,他停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沈砚舟伸手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臂抬起来,搭在凌烬肩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凌烬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沈砚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凌烬僵了三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了沈砚舟的肩膀上。
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很安静。
凌烬闭上眼,想:这样就好。
可他又想:这样真的好吗?
他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开始害怕。
在宫里的时候,母妃说过:太舒服的地方,一定藏着危险。因为舒服会让人放松警惕,放松警惕就会被人抓住软肋。
凌烬睁开眼,看着沈砚舟线条分明的侧脸,下颚线像是刀裁出来的。
他忽然问:“师尊,您为什么对我好?”
沈砚舟没睁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凌烬把声音放得很软,像个单纯好奇的孩子,“别人都说师尊很凶,可师尊从来没凶过我。”
沈砚舟沉默了几息。
“你听话。”他说。
凌烬愣了一下。
就这?
他等了半天,以为沈砚舟会说出什么“你是可造之材”“你身上有帝王之气”“你值得培养”之类的话——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要怎么应对了。
可沈砚舟说的是“你听话”。
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价值,只是因为你听话。
凌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他把脸往沈砚舟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说:“那我一直听话,师尊是不是就一直对我好?”
沈砚舟没回答。
但他搭在凌烬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凌烬决定不再问了。
有些问题,不能问得太深。问深了,答案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凌烬在沈府住得越来越自在,功课也越来越好。沈砚舟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写字、骑射兵法。
凌烬学什么都快,先生总是赞不绝口。
沈砚舟也会看他的功课,但从来不夸。最多就是“嗯”一声,或者“还行”。
凌烬一开始觉得这是沈砚舟在吊着他,故意不夸,好让他更努力。
后来他发现,沈砚舟对谁都这样。府里的幕僚呈上来的策论,沈砚舟看了也就是“嗯”一声;朝堂上的大臣说了一堆,沈砚舟回一句“知道了”就算是给面子。
他不是刻意对凌烬苛刻,他就是这样的人。
凌烬又开始摸不清了。
如果沈砚舟不是故意吊着他,那真的是……只是单纯对他好吗?
不,不可能。
凌烬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他宁愿相信沈砚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也不愿意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前者他可以应对,后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月的第一天,凌烬被一只虫子吓到了。
那是一只很大的飞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在书房里嗡嗡乱转。凌烬正写字,余光瞥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
“啊——”
一声尖叫。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叫那么大声。
虫子撞在窗棂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翻了个肚皮。凌烬这才看清,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天牛,触须一颤一颤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天牛,脸慢慢红了。
他刚才叫什么?一只虫子而已。
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眉头微皱:“怎么了?”
凌烬想藏那只天牛,但来不及了。沈砚舟已经看见了。
他看看地上的虫子,又看看凌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