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牛咽了咽唾沫,接着说了下去:“瘟疫是从上个月开始的。逃荒的人从北边一路过来,路上死人太多,有些尸体就扔在路边没人管,加上天气又热,蝇虫滋生,病就起来了。先是发烧咳嗽,然后身上起红疹,三五日人就没了。最先得病的是那些走在最前头的逃荒队伍,他们到了安阳县,城门没让进,就在城外扎着,人越来越多,病就越传越凶。”
何老四接道:“我们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特意从城外那片荒地边上走了一遭。村长,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地上躺了好些人,有的还活着,躺在那里哼哼,有的人已经……已经没了,就那么露天摆着,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已经没气了,她还抱着,怎么都不肯撒手。”
何老四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哽,转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
何翠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何夏的婆娘更是哭出了声,被自家男人揽进怀里,拍着背安抚。
何村长的脸色铁青,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那县里的人呢?县太爷就不管?”
何二牛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管是管了,可哪里管得过来?我们去破庙里歇脚的那晚,就亲眼看见城外起了好几场冲突。”
———
而此时,在安阳县城门外,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城门口的空地上搭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施粥棚子,棚子底下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掌勺的伙计穿着半旧的短褐,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勺一勺地往伸过来的碗里倒,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排队!排队!挤什么挤?!”一个衙役拿着鞭子站在棚子旁边,扯着嗓子喊,“谁要是敢闹事,今天就别想领粥了!”
队伍歪歪扭扭地排了老长,从头看不到尾。
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男人,有独自一人的少年。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衣衫褴褛,一样的目光呆滞,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粥很快就发完了。
排在后面的人挤到前面来,扯着锅沿往里看,锅里空空荡荡,连锅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没了?怎么就没了?”一个中年汉子拍着锅沿,声音沙哑。
“一天就两锅,发完就没。明天早点来。”伙计头也不抬,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明天我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那汉子红了眼,一把抓住伙计的衣领,“你们这些黑心的东西,做样子给谁看呢?朝廷拨的赈灾粮呢?都被你们贪了?”
两个衙役冲上来,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那汉子被打得满地打滚,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还在骂。
周围的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想上前——看多了,麻木了。
“拖走!”领头的衙役一挥手。
两个衙役架起那汉子,拖到了路边,扔在尘土里。
那汉子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施粥棚子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富态的脸。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车里,手里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
“赵掌柜,今儿的粥发完了。”车外头站着一个小厮,躬身禀报。
“嗯。”赵掌柜应了一声,抿了口茶,“记下来,这两锅粥的银子,从铺子里支。回头把账本送到县衙去,让县太爷过过目。”
小厮应了,又问:“明日还施吗?”
“施。”赵掌柜放下茶盏,淡淡道,“施到朝廷的巡查官走了为止。县太爷说了,顶多两个多月。巡查官一走,这棚子就可以拆了。”
小厮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掌柜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身上,像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货物。
他皱了皱眉,放下了车帘。
“走吧。”
“是。”
青帷小油车缓缓驶进了城门,消失在安阳县的街道里。
城门外,那些没有领到粥的人还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口空荡荡的大锅。
有个老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路边的大石头旁边。
孩子有气无力地哭着,声音像小猫叫似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老妇人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孩子嘴里,让孩子含着她那根干瘦的手指,吮着那一点点咸味。
“奶奶,饿……”孩子含混地说。
“乖,明天就有吃的了。”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背,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看不下去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野菜团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妇人连连摆手,年轻妇人把菜团子塞进孩子手里,转身走了。
她自己也没有多少了。
———
城西五里外,废弃的营寨里,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营寨原本是多年前剿匪时留下的临时驻地,年久失修,围墙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天光。
如今里面挤满了染了瘟疫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木板上、甚至直接躺在地上的。
呻吟声、咳嗽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