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先派人去前头探路。”何村长显然已经想过了，“挑几个腿脚快的后生，轻装简行，连夜赶到安阳县附近去打探。看看城门口是什么情形，官兵管得严不严，有没有其他逃荒的人在城外扎着，能不能讨到吃的，要不要什么文书路引。”

何二牛第一个跳起来：“我去！村长，我去！”

“我也去！”何大壮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还没好利索的肩膀，“我这胳膊不碍事，跑跑腿还是成的。”

又有两三个后生站起来请缨。

何村长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行，就你们几个。明儿天不亮就走，到了安阳县不要莽撞，远远地看，找其他逃荒的人问，千万不要跟官兵起冲突。打听清楚了就回来，我们在这里等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身上带些干粮，路上别饿着。”

几个后生齐声应了，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像是要去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何村长从石头上下来，走到薛书仪跟前，蹲下身，压低声音：“程娘子，这件事你怎么看？”

薛书仪抬眸看了他一眼。

老人问的是“怎么看”，不是“同不同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何村长早已把她当成了村里最可靠的倚仗，遇事总要问问她的意思。

“村长想得周全。”她淡淡道，“先派人去打探是对的。不过有一桩——派去的人要机灵些，别一窝蜂地挤上去。安阳县的官兵若是不让进，城外必定聚集了不少流民，人多眼杂，让咱们的人低调些，别露了富。”

何村长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我再叮嘱他们几句。”

他起身要走，又被薛书仪叫住。

“村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若是安阳县不让进，咱们就往深山里去。我在前面探过路，再往南走两三日，有一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易守难攻。有水源，有平地，能开荒种地，也能搭屋落脚。”

何村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程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亲眼所见。”薛书仪没有多说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但何村长听懂了。

老人攥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哽咽了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有这个地方，咱们就有一条退路了。程娘子，你真是……你真是我何家村的贵人。”

薛书仪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舟舟，将他往上拢了拢，轻声道：“天不早了，村长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何村长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人群，将打探消息的事又细细安排了一番。

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时高时低，夹杂着众人的应和与叮嘱，像一首苍凉的老调，在这深山之中缓缓回荡。

薛书仪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被枝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目光沉静如水。

安阳县。若是让进，她便进去采买些必需品，顺便打探打探南边和京城的局势。

若是不让进，那便带着何家村的人往深山里去，寻那处早就看好的山谷，安顿下来。

———

天还没亮，何二牛便带着几个人摸黑出发了。

何村长亲自将他们送到营地边上，又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山里的鬼神：“到了安阳县，远远地看，莫要往前凑。先找城外头的逃荒人打听，莫要直接去问官兵。打听清楚了就回来，莫要多逗留。”

何二牛拍着胸脯应了：“村长放心，我省得的。”

他身后跟着何大壮、何老四，还有一个叫何满仓的年轻后生。

四人都是腿脚利索的，身上没带多少东西，一人揣了两块肉干、一个水囊，便趁着夜色钻出了林子里。

按照何村长的估算，他们脚程快的话，今日傍晚便能到安阳县附近，打探一夜，明日午前就能赶回来。

薛书仪没有跟着去。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不明情况之前不宜抛头露面。

但她将那把从匪徒手里捡过来的刀交给了何二牛防身，只说“路上用来防身”，没有多解释刀的来历。

何二牛接过刀，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瞬，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郑重地道了声“多谢程娘子”，便大步追上前面的同伴去了。

舟舟还在睡，小脸埋在薛书仪的臂弯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薛书仪靠坐在树干上，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

何翠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小声问：“程妹子，你说安阳县能让我们进吗？”

“不知道。”薛书仪接过粥，吹了吹，喂给半醒的舟舟，“等他们回来便知。”

何翠叹了口气，没有再问，转身去忙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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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何家村的人过得格外漫长。

日头慢吞吞地爬过头顶，又慢吞吞地往西边坠下去。

大人们心不在焉地做着手头的事，时不时往山道方向张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