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蹲在一个年轻汉子身边，把了把他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沉了沉。

这汉子烧得像一块炭，身上的红疹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急促而微弱。

“给他喂些水。”老大夫对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说。

那妇人应了一声，端着一碗水蹲下来，用木片撬开汉子的嘴，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到脖子上，淌到草席上，大半都浪费了。

“周大夫，这个人还能救吗？”妇人小声问。

周大夫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下一个病人面前，继续把脉、看诊、开方。

他的方子越来越薄了，草药越来越少，有些药已经断了三四天了。

他已经让人去城里催了好几次，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可等了又等，就是不见药来。

“周大夫！周大夫！”一个年轻后生从营寨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城里来人了，说药材在路上了，让咱们再等两日。”

周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营寨门口，望着通向县城的那条土路，目光苍凉。

两日。

又是两日。

等两日，又有多少人等不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营寨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几个穿着绸缎的婆子站在围栏外面，身边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跟几个流民说话。

周大夫的眉头皱得死紧。

那些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安阳县华云阁的老鸨和龟奴。

瘟疫一起来，她们就盯上了城外的流民。

那些走投无路的父母，为了给孩子换一口吃的，咬着牙把女儿卖进了火坑。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被一个婆子拽着胳膊往外拖，她娘在后面哭着追，却被一个龟奴推倒在地。

姑娘回头喊娘，声音撕心裂肺，可谁也不敢拦。

围栏里的几个流民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有力气管别人？

周大夫站在营寨门口，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他想冲出去，可他知道，冲出去也没有用。

那些人有靠山，有银子，有衙役给他们撑腰。

他一个穷大夫，能做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了营寨，继续看他的病人。

———

而在城外另一处，离流民聚集地稍远的山脚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蹲在一起，围着一个铁锅。

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汤色浑浊，散发着奇怪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盯着那口锅，喉结上下滚动。

“好了没有？”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汉子哑着嗓子问。

“快了。”另一个人用木棍搅了搅锅，捞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锅里煮的不是野菜，也不是树皮——这片地方的野菜树皮早就被挖光了。

是肉。

没有人问是什么肉。

也没有人想知道。

他们只是饿。

———

何二牛的声音在营地里继续响着，不知道山外面的那些事，但他听说的已经够多了。

“我们在破庙里住了两夜，头一夜就听说城外有人……有人吃人肉。”

“什么？”人群里一阵惊叫。

几个妇人吓得捂住了孩子的耳朵，何翠的脸也刷地白了。

“是真的。”何二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起初也不信，后来周大夫亲口说的。他说城外头有些流民实在饿疯了，连树皮草根都吃完了，就开始打那些死去的人的主意。头一批病死的人，还没等到天亮，身上的肉就被割得七零八落的。周大夫说的时候，手都在抖。”

人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无声地落泪，有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是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