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倒影里,天内理子正倒在大片蔓延开的血泊中央,一动不动。黑发凌乱地浸在血泊里,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彻底失去了神采。
电梯门缓缓合拢时,狭窄门缝间会短暂闪过理子染血的侧脸;穿过拥挤人群时,来往行人的缝隙之间,也会忽然站着一个早该死去的天内理子。
死亡没有消失。
神代澪用某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把已经成立过的结果硬生生从现实里压了出去。
被改写后的因果并没有真正平息,那些空缺仍在不断回响。
直到这一刻,五条悟才终于真正理解神代澪的术式。
她从来都不是“抹除死亡”。
神代澪只是把已经发生过的结果,强行塞进了世界更深处,逼着现实暂时接受另一种解释。
——天内理子还活着。
可世界本身记得。
六眼无法忽略这些东西,被折叠进现实深处的死亡,正在持续不断地撞击现在。
五条悟听不见声音,视野深处始终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撕扯。这些残留下来的死亡痕迹不断和现实重叠,又不断被强行压回去,混乱得让人烦躁。
而理子越鲜活地活着,那些回声就越强。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试图把她重新拖回原本已经成立过的死亡里。
夜色彻底降临后,他们暂时落脚在一处隐蔽安全屋。
天内理子折腾了一整天,终于撑不住困意,在卧室里沉沉睡去。黑井守在床边,夏油杰则站在外面的长廊上,低头整理刚刚确认完的周边监控记录。
整栋安全屋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微杂音。
五条悟一个人坐在窗台上,他一条腿随意垂在外面,后背懒懒靠着窗框,仰头看着东京没有星星的夜空。
远处霓虹一路铺向城市尽头,高楼层层叠叠地立在夜色里,只剩大片沉暗轮廓。
“悟。”夏油杰走过去,打破了长久沉默。
五条悟没回头,只懒洋洋应了一声,“嗯?”
“你今天很不对劲。”夏油杰停在窗边,目光落到他身上,“从任务开始到现在,你的无下限就没真正关过。”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掀动五条悟额前的白发。
“你到底在看什么?”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声,“我平时难道很正常?”
“别转移话题。”夏油杰皱起眉,“你之前说,你看见了死亡。”
“悟。”
“你现在是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一个还活着的女孩子。”
五条悟终于偏过脸。
墨镜早就被他随手扔在旁边,夜色毫无遮挡地落进那双眼睛里,瞳孔深处的光也明显淡了很多。
“因为她确实死过一次。”五条悟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枪击、爆头、大片涌出来的血、冰冷的尸体。”
“杰,那些东西全都真的发生过。”五条悟低低开口,“理子已经在某个被删掉的昨天里死过一次了。”
窗外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普通人的笑声,便利店的广播也还在循环播放今日促销,整座东京和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油杰站在那里,后背却一点点泛起寒意,“……是神代澪把这一切强行改回来了?”
“啊。”五条悟低低应了一声,“看那个老东西现在的状态,这种事她大概只能做一次。”
他说着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语气里的烦躁已经压不太住,“理子身上的死亡根本没消失。”
“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拼命找理由,想把她重新塞回死人那边。”
夏油杰沉默了下来。
看着五条悟此刻的表情,他却一句怀疑的话都说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后,夏油杰终于低声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五条悟闻言,忽然笑了。
那点熟悉的张扬终于重新回到脸上。
他从窗台上利落跳下来,站姿依旧松松散散,眼底却压着一层很冷的情绪,“还能怎么办?”
“那个老东西都快把命搭进去了才把人捞回来。”他重新把墨镜架回鼻梁,语气轻快得近乎随意,“在任务结束之前,我当然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碰到理子一下。”
说到这里,五条悟微微偏过头,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如果这个世界非要找个人来结算这次的账。”
他扯了下嘴角。
“那就冲着我来好了。”
然而,世界给予结算的方式,比他们预想中更加粗暴。
第二天傍晚,死亡回声已经开始明显影响现实。
房间里的电子广播断断续续响着,刺耳电流声不断从老旧音箱里炸开。可杂音之间,开始混进另一道极轻的声音。
——枪响。
“砰。”
短促又清晰。
天内理子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的眉头也慢慢皱紧了。
空气里的违和感已经越来越重,他们不得不提前更换路线,准备直接把理子送进高专结界内部。
傍晚的废弃公路空旷得有些过分,余晖沉沉压在路面上,两侧旧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废弃广告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轻响。
原本还能隐约听见的远处车流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五条悟忽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夏油杰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
他没有任何迟疑,抬手的瞬间,数只咒灵已经轰然挡在天内理子与黑井身前。畸形庞大的身躯挤满废弃公路中央,翻涌的咒力压得周围空气都沉了下来。
道路尽头的阴影里,有人慢慢走了出来。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嘴角横着一道陈旧伤疤,手里随意拎着一把形状怪异的短刀。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过碎石路面时,甚至还能听见轻微摩擦声。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夏油杰,都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没有咒力,没有残秽,甚至连属于术师的气息都不存在。
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
术师杀手,伏黑甚尔。
五条悟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下:“终于舍得出来了啊。”
伏黑甚尔懒洋洋抬起眼,视线在天内理子身上停了片刻后,又慢慢移向五条悟。
他咧嘴笑了,笑声低哑,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兴味。
“有意思。”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周围无下限高速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开始越来越明显,连空气都隐隐扭曲起来。
“什么有意思?”
甚尔却没回答,他上下打量着五条悟,视线在对方身上停了很久,才慢悠悠开口。
“你小子身上的味道,现在重得有点夸张了。”
夏油杰眉头猛地压低,往前半步,咒力瞬间翻涌起来,“味道?”
甚尔抬起手,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肩膀,“死人味。”
他说得轻描淡写。
“本来该死的是后面那个小鬼才对吧。”
天内理子的脸色瞬间白了。